第285章 兄弟暗生隙 (第3/3页)
应对之时,英王府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李显在书房中,对着几个亲近的幕僚、武友,犹自愤愤不平。“……本王所言,哪一句不是为国为民?母后却当众说什么‘先与部司通议’!那东宫处理政务,可曾事事与部司通议?还不是直接批答!还有叔父,说什么‘试点’、‘核议’,分明是敷衍!还有裴相……” 他看了一眼坐在下首、面沉如水的未来岳丈裴炎,语气稍缓,“裴公,您说,本王是否就只配谈兵论武,这民政之事,便插不得嘴?”
一位以“智谋”自诩的幕僚凑上前道:“殿下息怒。天后与相王所言,虽是老成持重之见,然亦可见……他们对殿下,仍存疑虑,或曰……限制。殿下欲展抱负,确需更上层楼。眼下与裴公联姻在即,正是大好时机。殿下当趁此良机,广纳贤才,结交各方,尤其要在军中、在那些务实肯干的年轻官员中,树立声望。待羽翼丰满,根基深厚,届时所言所行,分量自然不同。”
另一武友也道:“正是!太子体弱,人所共知。陛下龙体亦……殿下年富力强,英明果决,正是国家所需。那些酸文假醋的规矩,何必过于在意?只要殿下能办事,能立功,朝野自有公论!”
裴炎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殿下有志于国事,老臣欣慰。然,欲速则不达,行稳方致远。 储君名分早定,天后乾纲独断,此乃当前大势。殿下建言被纳,已显天后对殿下之看重。至于具体施行方式,倒在其次。殿下当下所务,应是借巡边之功、联姻之机,沉稳行事,积累人望,尤其是在实务中,做出几件漂亮、扎实的政绩来。民政之事,非不可为,然需如相王所言,先调研,后建言,务求扎实可行,方显殿下之能,亦免授人以柄。至于结交各方……” 他看了那几位幕僚武友一眼,语气转冷,“需慎之又慎。陛下、天后耳目聪察,东宫亦非庸碌。过从甚密,反是取祸之道。 殿下当以公忠体国、友爱兄弟之姿示人,方是长久之计。”
裴炎这番话,老辣持重,既肯定了李显的进取心,又给他划定了更稳妥的路径,也警告了那些可能怂恿他行险的躁进之徒。李显对这位未来岳丈颇为敬重,闻言虽仍有些不甘,但也知其所言有理,躁动的心略微平复,点头道:“裴公教诲的是。是本王心急了。”
然而,有些裂痕一旦产生,便难以弥合。数日后,一次皇室家宴上,气氛看似融洽。酒至半酣,李显借着酒意,举杯向李弘敬酒:“皇兄,臣弟敬你一杯!愿皇兄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话说得漂亮,但他眼中那抹一闪而过的、混合着不甘与隐隐挑衅的光芒,却被李弘敏锐地捕捉到。尤其当他说到“福寿绵长”四字时,语气似乎刻意加重了些。
李弘心中一阵刺痛,但面上依旧保持温润的笑容,举杯回应:“多谢六弟。也愿六弟前程似锦,为国建功,不负父皇母后期许。” 他特意强调了“为国建功”,将话题引向李显擅长的领域,也是一种含蓄的定位——你是能干的亲王,是国之藩屏。
李显哈哈一笑,饮尽杯中酒,却又似随意地感慨道:“是啊,我辈身为皇子,自当为国分忧。只是有时觉得,这洛阳城虽好,却不如边塞来得痛快!大丈夫当纵横沙场,或……总理万机,方不负此生!” “总理万机”四字,他说得含糊,但席间瞬间安静了一瞬。
连一向沉静的相王李旦,都微微蹙了下眉,抬眼看了看六哥,又迅速低下头,拨弄着碗中的羹匙。武则天正与身旁的太平公主说话,似乎未曾留意,但握着玉箸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李弘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缓缓放下酒杯,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六弟豪情,为兄佩服。然,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各安其分,各尽其责,方是朝廷之福,亦是……兄弟之谊。”
“各安其分……”李显咀嚼着这四个字,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随即又扯出一个更大的笑容,“皇兄说得是!是臣弟酒后失言了!罚酒,罚酒!” 他自斟自饮,连尽三杯,席间气氛才重新活络起来,但那份若有若无的隔阂与猜忌,已如薄冰下的暗流,在觥筹交错间悄然涌动。
宴散人归,李弘站在东宫台阶上,望着李显被众人簇拥着、谈笑风生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语。夜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他忍不住轻咳了两声。刘祎之悄然上前,为他披上披风。
“殿下,风寒露重,回宫吧。”
李弘没有动,只是望着那消失在宫道尽头的灯火与喧哗,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显弟……你究竟,想要什么?”
无人回答。只有宫檐下的铁马,在夜风中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叮当声,仿佛在诉说着宫廷深处,那永恒的权力谜题与亲情困局。兄弟之间,那层名为“友爱”的薄纱,已被野心的棱角悄然刺破。未来是兄友弟恭,还是祸起萧墙?或许,只在那至高御座上的人一念之间,也在这些日渐成长的“雏鹰”们,每一次心跳与抉择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