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灯火阑珊处(7) (第2/3页)
她从泥里扶起来,逼她重新把自己当个人看。
那一声落下来,她的心口先是一紧,紧到发疼,疼完又有一种近乎荒谬的委屈。
原来她还配被叫名字,原来她还没有被彻底抹去。
彼时她站在谢宅廊下,雪已经下得厚了些,灯笼的红光在白地上晕开,似一盏盏温热的心脏。
烟花棒细碎地吐着火星,落下去就熄,亮一下便算一生。
她看着那些火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北京冬天:院子里有雪,屋里有茶,姥姥一边嫌她冻得鼻头红,一边把她的手塞进自己袖筒里焐着。
那时她以为这样的年会一直有,像四季轮转一样理所当然。
后来一切都断了。
断得太突然,连补一句“再见”都来不及。
她在廊下站得出神,肩头忽然一沉。
是秦湛予把自己的大衣往她身上搭了一半。
布料带着他的温度,压住她背脊那点寒。
她没回头也知道是他:他做事一向这样,不讲究声势,只讲究落到实处。
像他从江渚把她拽上车,像他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替她挡住那些探究的目光,像他现在站在她身侧,不让她在这场雪里再独自发冷。
她不自觉往他那边靠了半寸,鞋尖在雪上踩出一个浅浅的印。
烟花放到最后一根,火星“嗤”地一声短促地亮了亮。
李婶在旁边拍了拍手,笑着说“好了好了,进屋吧,外头冷”。
顾朝暄却还站着,眼睛看着雪落,眼眶却忽然发热。
她想起自己出来那天没有等候的人,想起自己在地下室里无数次把手机翻开又扣回,想起自己不敢回北京的那点自卑——她甚至不敢承认自己在等一句“你回来,我在”。
可是她等到了。
他不问你过去怎么碎,也不怕你将来还会不会疼,只是把你带回亮处,告诉你:你可以在这里。
于是她慢慢活回来了。
活回“人间”的位置,活回有名字、有年节、有灯火的地方。
活回谢家的院子里,站在落雪与烟花之间,身旁有一个叫秦湛予的男人,替她挡风,也替她撑住那条看不见的脊梁。
不是一时,是岁岁年年。
她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他。
秦湛予的侧脸在灯影里很沉静,眼神却深,深得让人心里发软。
她蓦然也想起第一次给她过生日那天,他把蛋糕放在她面前,点了蜡烛,灯火把他的眉眼照得温柔又认真。
她当时没有许“以后会更好”,也没有许“再也不要痛”。
她那时候不敢向天要东西,怕要了也留不住。
她只念着:秦湛予,谢谢你。
一遍遍。
……
春节一过,北京很快恢复了它一贯的节奏。
顾朝暄按原计划回了一趟巴黎。
那一趟并不长,却很必要。
这两年里,顾朝暄和 CéCile 已经不止一次讨论过 LeXPilOt 的下一步。
CéCile 对制度环境一向敏感,她清楚不同司法体系之间并不存在简单的复制路径。
欧洲市场允许 AI 在法律服务中承担较多前置筛查的角色,是因为责任边界被切得足够清楚;而中国恰恰相反……法律服务的需求巨大,却长期被压缩在人工窗口、热线咨询和基层调解之中,任何技术介入,都天然带着“越权”的风险。
正因如此,顾朝暄最初并没有把中国放进 LeXPilOt 的第一阶段规划。
出于对现实的判断。
她知道自己当时没有足够的空间去承接那样复杂的系统压力。
无论是身份、位置,还是资源,她都站得太边缘了。
可这两年里,她一点点把自己重新放回了桌面上。
所以当她在春节后回到巴黎,再一次坐在 CéCile 对面时,谈论中国试点这件事,语气已经完全不同。
CéCile 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只是安静地翻着她整理的几页材料。
那里面没有宏大的愿景,更多的是接口逻辑、责任分层和试点节奏。
最终CéCile到底还是同意了。
因为她相信顾朝暄的能力,也信她的分寸。
她们走到今天都不容易。
从最早并肩扛下第一批客户的质疑、熬过现金流最紧的月份,到后来一次次在会议室里把方案拆碎又重组,彼此都见过对方最狼狈也最锋利的样子。
这几年,她们既是合伙人,也是朋友;既能在董事会前替彼此撑住底牌,也能在深夜把一句“我撑不住了”说出口。
正因为这份默契与相互托付,CéCile才会把中国试点交到她手里:不是随手放权,而是郑重交棒。
随后几天,团队内部的讨论被迅速推进到执行层:谁留下守欧洲的存量客户,谁跟她去中国;产品端和法务端各补一个人,算法端再补一个能跟国内数据团队对接的工程师;再加一个懂政府采购流程、熟悉接口规范的项目经理……这些人不需要“耀眼”,但必须稳、能扛事、能把复杂问题拆成可落地的路径。
……
回国那天,她的行李比以往重一些。
除了衣物和文件,还有几本厚厚的纸质合同范本、接口规范的打印稿,以及一摞被她做满标记的政策解读。
她把所有东西按类别塞进箱子,收拾得一丝不乱。
机场到登机口一路很吵,广播、拖箱声、法语和英语夹杂的对话。
她坐下时才发现掌心有点发汗,指腹不自觉地摩挲着登机牌边缘,直到那一行“Beiiing”被她看得几乎要发烫。
落地北京已是傍晚。
舷梯外的风干冷,带着北方特有的硬度,一下子把她从巴黎的湿润里拽出来。
她刚把手机开机,屏幕就跳出一通来电。
号码熟得不能再熟。
她接起,那边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会议后才有的哑和疲惫,“下飞机了?”
她握着手机,视线越过玻璃门外的车流,轻轻“嗯”了一声。
“行李拿好了?出门别站风口。车我让人安排了,车牌发你。”
她低头看手机,信息几乎是同时进来:车牌号、停车位、司机联系方式,甚至连“出口往左走不堵”的提示都写得一清二楚。
“看到了。”
“到家给我回个消息。”
她应了一声,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风从领口被挡住,脚下的步子也更稳了些。
这一回,她不是回到一座城市。
她是带着自己的名字、自己的项目、也带着他那条隐秘却坚固的牵引,回到一段真正能往前走的生活里。
……
倒时差最磨人。
顾朝暄睡得浅,灯关着,窗帘没拉严,城市的光在天花板上晕出一层淡淡的灰。
她半梦半醒,意识被人从水里拎起来,又慢慢放回去。
有重量落在床沿。
她没有睁眼,却已经知道是谁。
熟悉的气息靠近,带着夜风和一点刚下班才有的冷。
她抬手,几乎是本能地,手臂绕上他的脖子,把人拽住。
“秦湛予,”她声音带着睡意,含混又笃定,“你真的好烦啊。”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音落在她颈侧。
秦湛予顺着她的力道靠近,吸了吸她身上的味道……
香香的顾小姐。
“饿不饿?”他问得很轻。
她在他肩窝里蹭了一下,过了两秒才慢慢摇头:“……暂时没感觉。”
秦湛予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不是不信她,是太了解。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后颈:“起来,换身衣服。”
“干嘛……”她不太情愿,声音拖得很长。
“带你去个地方。”
她这才睁开眼,眼睛被灯影刺了一下,又很快适应,侧头看他:“这么晚?”
“正好。”他说。
十几分钟后,她被他裹进大衣里,头发随意扎着,坐进车里。
城市夜色从车窗外滑过去,北京的春夜干净而冷,路灯一盏一盏亮着。
车拐进更深的胡同,路灯变少,声音也跟着收束。
越往里,门牌越稀,青砖更旧,却被岁月磨出一种油润的光。
院门不在街面正中,而是错开半步,避着视线。
门口没有夸张的门楼,只一盏压低亮度的壁灯,照着门槛上被踩得发亮的石条。
两侧墙角藏着极细的门禁与监控,嵌在瓦檐阴影里,不留反光,不抢存在感。
门楣上的匾额只有两个字,墨色沉稳,落款小得几乎看不见。
「栖隐」。
顾朝暄脚步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秦湛予没催,只把钥匙递进她掌心里,金属碰到指腹的时候是温的:“开吧。”
门锁一转,门轴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外面的夜色被隔在身后。
廊下的灯是暖黄,光从格栅里漏出来,一格一格落在青石板上;地面平整得看不出坡度,雨雪的水都被暗沟无声引走。
正房的窗还是传统格扇,里面却是极柔的现代光源。
穿过影壁,里头另有一进更静的内院。月洞门上挂着小匾,两个字写得更收:「安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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