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边银角》 (第3/3页)
“那《三鉴录》今在何处?”
李师师摇首:“洞玄子遗训:三鉴不可聚,聚则天下乱。故分藏三方,欲使后人悟——世间事,难得糊涂。知得太多,反是负累。”
她将铁令递予秦观:“此令,当交最需之人。”
“谁?”
“君。”
第四回三鉴归真
秦观接令,触手生温。忽忆《辨微论》中语:
“智足以析微芒,然过智则疑;明足以破固隅,然过明则伤。故大智若愚,大明若暗。”
抬首欲言,却见李师师已退至丈外,执拂一礼:“少游,缘尽于此。汴京这段公案,该了了。”
“道长欲往何方?”
“往该往之地。”李师师浅笑,“熙宁九年,家姊自尽前,将我托付一人。那人今已垂暮,我当去问一句:当年负心,可曾悔否?”
言毕转身,道袍没入长街细雪。
秦观独立良久,忽闻身后人语:“少游好雅兴。”
回首,见张耒披氅立于阶下,形容憔悴。
“文潜兄……”
“我皆知晓了。”张耒惨笑,“补之遗书,今晨自枯井捞出。他尽书其实:与介甫是表亲,入苏门本为避祸,然终……”语至哽咽。
秦观默然,递铁令:“此令或可慰兄心。”
张耒接过,见令背地图,苦笑:“不必观矣。该知者,我已知。不该知者——”望焦尾琴,“任其永成谜罢。”
二人并肩立文庙前。雪又起,覆檐掩阶。
赵五提灯巡来,见状嘀咕:“这雪下得干净,甚痕迹都盖了。”
秦观心头豁然。
是了,经书、焦尾、铁令,三物现世,揭层层迷雾,然最终,雪落无痕。此非正是“浮生聚散,何苦营营”耶?
忽仰首长笑。
“少游笑甚?”
“笑我半生困于文名,总欲以词章博青史留痕。今方悟:至智在放下,至明在糊涂。”秦观振衣拂雪,“明日欲请辞外放,文潜兄可愿同往?”
张耒怔了怔,亦笑:“同往!同往!汴京繁华,我已看倦。”
二人相视而笑,踏雪而去。
赵五挠首,望二人背影,复观庑内二物,终未动手。
雪愈紧,文庙东庑渐裹银妆。经书仍透光,焦尾仍寂然,唯铁令已去,三鉴不复得全。
或曰:此即最好。
尾声
三年后,处州某寺。
禅房内,秦观方讲《楞严》。台下信众中,坐着布衣的张耒。
窗外松涛阵阵。一素衣道姑执拂过,驻足片时,闻房中清音:
“…狂心若歇,歇即菩提。世间文章,如金如银,照见本心即足,何须执着真伪?”
道姑莞尔,飘然而去。
寺旁茶肆,说书人正讲汴京旧闻:
“…那金边银角,自那年冬后,再无灵异。或云大内收之,或云自隐而去…嗐,真真假假,谁说得清?”
座中茶客哄笑:“管它真耶假耶,吃茶!”
窗外,松涛如雪,涌满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