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荷盏》 (第3/3页)
书,玉玺朱印赫然在目。他取出火折子,“此物一毁,天下再无凭证。陛下这皇位,便永远欠着秦相一份情。”
“且慢!”陆文圭忽然道,“秦管事可知,这对青荷盏中,除了地图,还藏着什么?”
秦禄眯起眼:“哦?”
陆文圭取出公道杯与茶壶,置于石台。晨光从盗洞渗入,恰好照在杯身。他缓缓注入清水,水满七分,阳光透过清水,在杯壁折射出奇异的光影。
那些光影投射在石壁上,竟是一行行文字!
“这是……”秦禄凑近。
文字是釉下彩,需特定角度的光线透过茶水方能显现。陆文圭转动杯身,文字徐徐展开:
“朕知后世必有奸佞,欲毁此诏。然天命在宋,非人力可改。此对盏以秘法烧制,釉下藏字,需对盏合璧,清水映日,方可得见全文。若只得一器,或强取豪夺,永不可得。此乃天意,护我大宋。赵佶又及。”
秦禄脸色大变,扑向石台。陆文圭已抢先一步,将壶中残茶注入公道杯。
两器相合,茶汤轻漾。更多的文字显现出来,竟是完整的传位诏书副本!字迹与秦禄手中黄绫一模一样,且篇幅更长,末尾还有一段:
“持此对盏者,即为真诏守护人。见此文时,真诏已现世。朕以瓷为纸,以釉为墨,留此副本,防真诏被毁。天命昭昭,奸佞必诛。”
“原来……原来真诏只是引子。”沈墨恍然大悟,“徽宗早料到此招,故设双重保障。真诏若毁,这对盏中的副本便是铁证!”
秦禄怒吼:“砸了它们!”
侍卫扑上,陆文圭急退。沈墨挥剑挡住,剑光闪烁间,青荷对盏被陆文圭紧紧护在怀中。
混战中,一支冷箭射入石室,正中秦禄肩膀。随即涌入十余名禁军,为首将领银甲红袍,威风凛凛。
“殿前司都指挥使杨沂中在此!奉陛下密旨,捉拿私闯宫禁、图谋不轨之徒!”
七、茶凉
绍兴三十二年初夏,孝宗即位,改元隆兴。
临安城恢复了往日的繁华,瓷隐斋重新开张。只是店主陆文圭深居简出,少见外人。
这日黄昏,细雨又至。沈墨推门而入,青衫已换作六品官服。
“陆先生。”
陆文圭正在修补一件钧窑红斑碗,抬头微笑:“沈大人来了。”
“先生还是叫我沈墨吧。”他放下手中食盒,“宫中新赐的龙团胜雪,特来与先生共品。”
红泥小炉,活火初沸。陆文圭取出那对青荷盏,壶身与公道杯上的荷纹在茶烟中若隐若现。茶汤注入时,水波流转,青瓷润泽如初。
“陛下看了徽庙遗诏,泪湿衣襟。”沈墨轻声道,“如今秦氏一党已清,岳将军也追封鄂王。这对青荷盏,陛下说留在先生处最为妥当。”
陆文圭抚过盏上荷纹:“瓷器的命,比人长久。它们见过靖康之变,见过绍兴和议,如今又见隆兴新政。将来不知还要见多少世事变迁。”
“先生今后有何打算?”
“继续修瓷。”陆文圭为沈墨斟茶,“破碎的,总要有人来修。瓷如此,国亦然。”
沈墨举杯,茶汤在青瓷杯中漾着金波。他忽然道:“那日石室中,先生何以知道对盏的秘密?”
陆文圭沉默片刻,从内室取出一卷手稿。纸已泛黄,是陆明远的制瓷笔记。其中一页写道:
“上命制对盏,藏秘于釉下。余苦思旬月,得‘光影显字’之法。以铁红调彩,绘字于胎,覆以青釉。釉厚则字隐,唯特定角度光透茶汤,折射显现。此技耗时费神,一对盏成,三月不敢歇。上观之泣下,赐名‘青荷’。”
笔记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儿孙若见此对盏复合,当知天下有变。护之如命,待明主出。”
沈墨阅罢,长叹:“原来令曾祖早有所嘱。”
“他只是个匠人,”陆文圭望向窗外雨幕,“想用瓷土,留住一点不该被遗忘的东西。”
雨声渐密,茶烟袅袅。公道杯中的茶汤已温,荷纹在水光中舒展,似在风中轻摇。八百年前的荷,开在此刻的杯中;八百年前的月光,映在今夜的茶汤里。
沈墨饮尽最后一盏茶,起身告辞。行至门边,忽然回首:
“陆先生,你说这对盏还会碎么?”
陆文圭正在清洗茶具,青瓷在他手中流转着温润的光。他抬头,微微一笑:
“只要还有人记得怎么修补,就永远不会真正破碎。”
门外,雨停了。一弯新月出云,照着青石板上深深浅浅的水洼,也照着瓷隐斋内那对青荷盏。它们静静立在博古架上,釉色沉静如江南的夜,等待着下一次茶沸,下一次荷开。
而临安的灯火,在雨后的夜里,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打碎在人间的一片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