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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漠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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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朔漠道心》 (第3/3页)

盗!”

    众哗然。丘处机闭目片刻,指东南方:“盗者跛足,藏匿陶窑,现正渡滦河。”

    斡赤斤疑为诈术,仍遣骑往追。果于河边获跛足匠人,怀中金玉犹存。匠人供称,受从伦指使,欲嫁祸道观。

    真相大白,斡赤斤汗出如浆。丘处机不究,反赠丹药:“王爷腿疾,可是阴雨酸疼?此丹可缓。”

    斡赤斤愧谢而去。弟子问:“师公何以知盗者形迹?”

    真人指庭柏:“晨见蛛网破于东南,鸟雀惊飞。又闻更夫言,四更见跛者负囊出城。”复叹,“世间并无神通,唯察微辨迹耳。”

    然此事传至和林,有台谏弹劾耶律楚材“举荐非人,道观藏奸”。时值太宗新立,朝局不稳,楚材上表自辩,留中不发。

    秋夜,楚材独坐中书省,摩挲丘处机所赠太极玉佩。忽闻叩门声,李志常灰衣入室,奉上青囊。

    “师公闻学士遭谗,命献此物。”

    囊中无信,唯《易经》一册,翻在“明夷”卦。爻辞硃笔圈点:“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

    楚材恍然,次日称病不朝。月余间,政事渐弛,太宗始悟不可无人。亲临探病,见楚材病榻旁堆税册、河道图,朱笔批注未干。

    “卿病中犹劳心若此。”太宗慨然。

    “臣非病身,乃病心。”楚材泣奏,“人言臣结道门,图不轨。然设课税所以充国库,用汉臣以安百姓,皆为大蒙古万年计。”

    太宗扶起:“朕岂不知?”即日下诏,斥台谏,进楚材右丞相。然暗嘱:“道观势大,宜稍抑之。”

    楚材夜观星象,见紫微晦暗。忽忆真人“藏”字赠言,遂密信白云观:“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第六章道儒归

    丙戌年七月初九,丘处机羽化于白云观。前夕,召弟子曰:“我死后,葬于处顺堂,不必起塔。道观事务,付尹志平、李志常。”

    又取锦匣:“此耶律学士往年书信,悉数焚之。”

    火光中,弟子见信笺有“止杀令推行维艰”“科举事恐中辍”等语,俱关朝政机密。

    是夜雷雨,楚材在和林惊起,见案上太极玉佩无故自裂。心悸难安,秉烛占易,得“山地剥”卦,爻曰:“硕果不食。”

    天明,讣音至。楚材面北长拜,奏请辍朝。太宗允之,赐谥“长春演道主教真人”。

    八月,楚材奉命南下,理中原赋税。过白云观,入处顺堂祭奠。但见白幡如雪,道俗送者万人,有老妪持香泣曰:“昔真人过蓟州,救吾子于乱兵,今愿以身代。”

    楚材观遗容,真人面目如生,手结子午诀。怀中落出一卷,展之乃《西游记》稿本,记西行见闻。末页墨迹犹新:

    “自龙门至雪山,行万四千里。见白骨蔽野,闻孤寡夜泣。尝与晋卿论道,彼言以儒化胡,吾言以道止杀。今杀稍戢,化未行也。然道心种漠北,儒理植中原,待以时日,或有花开。晋卿勉之。”

    楚材掩卷泣下。是夜宿观中,梦真人来访,对坐弈棋。局至中盘,真人忽拂乱棋子:“可记得撒马尔罕那局?”

    “不敢忘。”

    “彼时汝欲困我大龙,我以‘脱骨法’解围。”真人指虚空,“今汝在朝,如棋入中腹,四面受敌。当学此‘脱骨’——看似弃子,实求生路。”

    楚材惊问:“生路何在?”

    “退一步,海阔天空。”真人身影渐淡,“三日后,有客自南方来,可托大事……”

    梦醒,月满中庭。三日后果有南士赵复、王鹗避乱来投,皆理学大家。楚材暗惊,遂馆之于中书省,命编修经史。

    丁亥年,朝中勋贵复攻汉法。楚材依梦中所悟,连上三表请辞。太宗不允,然收其政事,虚授中书令。楚材遂闭门著《西游录》,尽记与真人对答,又注《湛然居士集》,将儒道要义融于诗文中。

    或有问:“公罢政事,岂非前功尽弃?”

    楚材指庭竹:“昔真人云,竹之初生,日不过寸。然五年扎根,一朝破土,旬日盈丈。今汉法之根已植,但待春雷。”

    壬辰年,太宗崩,乃马真后称制。旧贵尽废汉法,课税所罢,科举停。楚材据理力争,后怒,欲治罪。恰此时,中原大旱,蝗灾继起,饿殍载道。

    后惊惧,问天变之由。楚材奏:“废先帝成法,弃孔孟之道,故天示警。”力陈复汉法、用儒生。后不得已,复其职。

    楚材雷厉风行,罢贪吏十七人,重开课税。又奏请修复孔庙,诏以冯志常掌道教,李志常副之——乃马真后见“志常”二字,恰应“长春”遗绪,以为天意,遂准。

    甲午年夏,楚材病笃。召子耶律铉曰:“我死,葬玉泉山,不必立碑。墓前植柳一株,碣书‘湛然居士’足矣。”又取裂为二的太极玉佩:“他日若见白云观道友,以此璧合为信。”

    六月二十日,薨,年五十五。遗奏唯八字:“兴文教,省刑罚,薄税敛。”

    是日,燕京白云观中,丘处机遗像前,檀香无故自燃。李志常见香灰落处,竟成卦象,卜之得“地天泰”。仰天叹曰:“耶律公去矣,然儒道合流,其象已泰。”

    尾声玉泉柳色

    乙未年春,有南人郝经游玉泉山。见荒冢孤柳,碣石简易,询樵夫,方知是耶律楚材墓。感其功业,作《祭耶律公文》,焚于墓前。

    忽有老道携童而至,鹤发童颜,自称白云观道士。见祭文,叹曰:“世人但知耶律公定赋税、立朝仪,不知其与吾师长春真人,共播文明种子于大漠。”

    郝经请教。老道指山麓:“此二者,一儒一道,一仕一隐。然耶律公奏开编修所,刊印经籍,使程朱之学北传;吾师立十方丛林,收流民为道,活人无算。看似殊途,实则同归。”

    “何归?”

    “归于心。”老道自怀中取半片玉佩,“此耶律公遗物,本为一对。其一随葬,其一在观。今裂璧犹在,何时可合?”

    言罢携童归去。郝经怔立良久,见柳枝新绿,随风摇曳。山下炊烟四起,农夫驱犊耕于雨后。远处燕京城阙隐隐,钟声荡过初春原野。

    暮色渐合,郝经展纸作记,开篇写道:

    “蒙古之有中原,自耶律楚材始;中原之有文明,自楚材与处机遇合始。一儒一道,如日月经天。日月虽逝,其光永在。是以为记。”

    玉泉山巅,残阳如血。有鸿雁北归,啼声掠过长空,散入苍茫暮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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