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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镜悬天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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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镜悬天录》 (第3/3页)

流逝,雪镜的光泽黯淡了三分。更严重的是,他心中那面“镜子”出现了裂痕——从此看世间万物,不再能完全超然,那些人间悲喜,开始有了温度。

    山中老狐来报:西疆地动已止,七处烽火台旧址涌出清泉,周边草木回春。靖焰侯派人送了谢礼,拒之不去,已堆在谷口。

    雪镜先生只取了其中一面古琴,余者令老狐散给周边贫民。

    他开始咳血,每日午后必咳三次,血色由红转淡,最后竟透明如水。他知道,这是元神受损的征兆。雪镜之道的根本在于元神澄澈如镜,如今镜上有痕,道基已损。

    但他不悔。

    冬至那日,一位故人来访。正是当年赠他《雪镜玄章》的老丐,如今却锦衣华服,双瞳如星。

    “你破了戒。”老丐叹道。

    “是。”

    “可知后果?”

    “道基损,寿元减,再难窥天道全貌。”

    老丐凝视他良久,忽然大笑:“好好好!我当年只道你会成为一面完美的‘镜子’,却忘了镜子太完美,反而照不见最重要的东西。”

    “何物?”

    “人心。”老丐指了指他心口,“雪镜之道至高境界,不是无情,而是知有情而仍能明澈。你今日所为,看似损了道行,实则破了最后一层障——从此你看万物,不再只是因果线条,而是有情众生的悲欢。这才是真正的‘智足以析天下之微芒’。”

    雪镜先生若有所思。

    老丐留下一个玉瓶:“里面是三颗还丹,可补你元神。但你要记住,服了此丹,你与尘世的最后一点隔阂也将消失。从此你看世人流泪,自己眼中也会湿润;见人间欢庆,心中也会喜悦。这是代价,也是圆满。”

    雪镜先生服下第一颗还丹,当夜做了一个梦。梦中有父母——他幼年失怙,早已不记得父母容貌。梦中有挚友——他少年离家,朋友皆散。梦中还有......一个女子的身影,在梅树下吹笛,笛声正是《易水寒》。

    醒来时,枕边一枝白梅,幽香浮动。

    六、蓬岛忘酸

    次年春,雪镜先生离开忘机谷,云游九州。

    他不再只是旁观者。在江南,他助百姓治理水患;在北疆,他教牧民预知雪灾;在京城,他为幼帝讲解为君之道。每到一处,必停留数月,深入市井乡野,体察民生疾苦。

    世人渐渐忘了“雪镜先生”这个名号,只知有位青衫客,学识渊博,心怀慈悲,治病、治水、治学,无所不能。有书生问他学问根源,他笑答:“学问不在书中,在天下微芒处,在一隅固破时。”

    第三年,他回到忘机谷。茅庐依旧,寒潭如昔,只是心境已全然不同。

    是夜月明,他悬雪镜于庭前,镜中不再只是星象地脉,还有这些年走过的山河、见过的人物、经历过的事。那些画面流转,最后定格在一幅景象上:西疆某处,当年涌泉之地,如今绿树成荫,孩童在泉边读书,书声琅琅。

    “陋室秋情薄,空庭春意阑。”他轻声吟道,却笑了。

    原来陋室不陋,有情则暖;空庭不空,有忆则满。春去秋来,本是天道,何必强求长驻?

    那只白鸾又来了,这次带来一枚玉简。简上是靖焰侯手笔,说夜郎故地发现古城遗址,考古士从中找到完整乐谱,正是《霓裳羽衣曲》全本。侯爷已将乐谱付梓,广传天下。

    “她们终于被记住了。”雪镜先生对月举杯。

    微风吹过,庭前老梅落花如雪。他忽然想起梦中吹笛的女子,心中一动,取出那面古琴。琴是千年焦尾,抚之清越。他信手而弹,弹的却是从未听过的曲子。

    曲至中途,忽然有人以笛相和。

    雪镜先生抬头,见月下不知何时立着一人,素衣如雪,执竹笛,正是梦中模样。她眼中含笑,笛声与琴声水乳交融。

    “你是谁?”曲终,他问。

    “地脉一缕记忆,受你恩惠,凝聚成形。”女子答道,“你说要让夜郎留名青史,我便是那青史之外,不愿散去的最后一缕执念——不是仇恨,不是遗憾,只是......想看看两千年后的月亮,是不是还和当年一样。”

    “一样吗?”

    “更亮了。”女子微笑,“因为照着的,是太平人间。”

    她身影渐淡,最后化作一缕月光,融入雪镜之中。镜面微光一闪,多了一道淡淡的影子,像是个抚笛的女子。

    雪镜先生独坐庭中,直到东方既白。

    他忽然明白老丐当年的话:真正的识见,不是远离人间,而是在人间的悲欢中,仍能保持澄明;真正的智慧,不是看破一切,而是在看破之后,依然选择温柔。

    “微茫蓬岛外,独卧忘吞酸。”

    他轻声念出最后两句诗,却不再觉得孤清。因为那微茫蓬岛,已在心中;而所谓吞酸,不过是未悟时的执念罢了。

    晨光中,雪镜悬天,照见山河如画,人间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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