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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海浮沉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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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宦海浮沉录》 (第3/3页)

讲竟是《韩非子·孤愤》。细观之,竟是当年文选司老吏文伯。

    课后,二人对坐品茗。文伯笑指山下游人如织:“大人看这芸芸众生,所求不过温饱安宁。然庙堂之上,诸公争来斗去,可有一人真为此辈着想?”

    墨卿汗颜:“先生教训的是。近日整顿漕运,触动各方利益,奏章如雪片飞来。有劝我急流勇退者,有诱我同流合污者,当真步步惊心。”

    文伯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此乃老朽新撰《宦海浮沉录》,录历代清官二十八人。大人可知,此二十八人中,得善终者几人?”

    墨卿展卷细观,越看越是心惊。二十八清官,遭贬死者十一,被诬死者九,寿终正寝者仅八人。而此八人中,又有五人晚年遭子孙败德,清名不保。

    “先生这是劝我退隐?”

    “非也。”文伯目光炯炯,“老朽要问大人:若知前路艰险,可还愿前行?若知青史不过寥寥数语,可还愿坚守?所谓‘鬼神悲简牍’,非悲简牍之少,而悲执笔者之心也。”

    是夜,墨卿宿于虎丘山房。梦中见自己忽而青年登科,忽而朝堂抗辩,忽而贬官流放,忽而白发归田。最后见一巨大史册凌空展开,自己一生在其中不过三行:

    “沈墨卿,字文谨,万历朝御史。曾抗权贵,护士类。后不知所终。”

    梦醒时分,月满西楼。墨卿披衣而起,见案头那方“春秋砚”在月光下泛着幽光。他研墨铺纸,挥毫写下:

    “宦海三十年,方知高处寒。非为攀鳞客,愿作铺路人。后世谁相问,清风过故城。一点丹心在,何必记姓名。”

    写罢,将纸就着烛火点燃。灰烬飞扬中,他忽然彻悟:所谓青史留名,不过虚妄。真正不朽者,乃是此刻窗前明月,手中笔墨,胸中一点不灭的良知。

    万历四十五年,沈墨卿上《陈时弊十二疏》,震动朝野。其中“清汰冗员”“广开言路”“罢征商税”等条,直指朝廷积弊。龙颜大怒,贬其为琼州知州。

    离京那日,送行者仅顾炎生等三五人。出朝阳门,忽见白发老吏立于道旁,正是文伯。

    “老朽特来相送。此去琼州万里,大人保重。”

    墨卿笑道:“先生可知,我如今方懂‘下来焉堪上来易’的真意。这‘下来’二字,竟比‘上来’艰难百倍。上来时,众人捧月;下来时,门可罗雀。”

    文伯从驴背上取下一坛酒:“此乃金陵百姓托老朽带来的‘清白酿’。百姓说,沈公虽去,清名永驻。”

    二人对饮三杯。文伯忽道:“老朽近日夜观天象,见紫微晦暗,妖星犯斗。恐不出十年,天下将有大变。大人远避琼州,或可免劫。”

    墨卿遥望京师九重宫阙,淡然道:“个人祸福,早已置之度外。唯愿此去南海,真能为百姓做几件实事,方不负当年燕子矶前誓言。”

    舟行南海,波涛接天。墨卿立于船头,见海天一线,忽然朗声长笑:

    “昔日错解攀鳞意,今朝方知献璧心。万顷波涛皆碧血,千秋功过付瑶琴!”

    笑声中,有白鸥绕船三匝,振翅入云,消失于海天之际。

    后记:

    崇祯十七年,李闯破京,崇祯帝自缢煤山。有老僧自琼州来,于金陵旧吏部衙署前设坛超度亡灵。人见其貌酷似昔年沈墨卿,问之,笑而不答。法事毕,留古砚一方于文选司遗址,飘然而去。

    砚背镌小字云:

    “宦海原是孽海,回头才是彼岸。留此砚警后来人:当官莫忘为民,读书要明是非。鬼神实为人心,青史不过尘埃。高处低处皆幻,上来下去随缘。”

    今此砚存金陵博物院,灯光下墨色沉郁,隐隐有光流动,观者无不肃然。或曰夜深人静时,能闻砚中有人吟哦:“万事休誇会,千官误最多……”

    然真伪不可考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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