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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诅咒》 (第1/3页)
我写的祈愿全成了诅咒
墨痕流转处,我窥见未来碎片。
新婚夜的红烛淌成血,春日宴的芙蓉化白骨。
每一笔“百事从欢”落下,必有欢宴成哀哭。
直到我在仇人掌心写完最后一划——
他颤抖着将合卺酒举过眉梢:“夫人,该饮我们的交杯酒了。”
可那杯中晃荡的,分明是我昨夜写下的“百年好合”。
残阳如血,透过“漱墨斋”雕花的木格窗,在青灰色的水磨石地上拖出几道长长的、暖昧不明的光痕。空气里浮动着陈年宣纸的微涩与松烟墨的冷香,混着若有似无的、来自庭院凋萎芙蓉的最后一缕残息。四下岑寂,只闻得一枚紫毫尖锋掠过纸面的沙沙声,细而匀,像春蚕在啮食最后的桑叶,又像时光自身在某种不可见的维度里悄然流逝的微响。
执笔的是个女子,名唤沈青宣。一袭素青衫子,发髻松松挽就,斜簪一支白玉素簪,再无别饰。她眉眼低垂,凝注着笔下渐次成形的字句,侧影被昏黄的光晕勾勒得有些模糊,仿佛并非全然属于这烟火人间。笔是上好的鼠须紫毫,纸是泾县百年前的古宣,墨是清宫流出的御制松烟,三者相逢,便有了那“墨痕流转,如时光在宣纸上低语”的韵致。她正写的,是一副小笺:“顺颂时宜,百事从欢。”
腕底运转,笔锋或藏或露,提按顿挫间,那八个字便有了呼吸与筋骨。“百事从欢”四字尤其着意,笔画间竟似蕴着一层极淡的、流动的辉光,非金非玉,只幽幽地一闪,便没入墨色深处,仿佛真将某种祈愿赋予了生命,在方寸间轻轻摇曳。写罢,她搁下笔,指尖极轻地拂过未干的墨迹,眼睫微微一抖。
就在那墨迹将干未干、意念与笔墨交缠至深的一刹那,一点冰冷的锐痛猝然刺入沈青宣的眉心!随即,无数破碎的光影、声音、气息,狂潮般蛮横地涌入脑海——
红,触目惊心的红。不是喜庆的朱砂,而是粘稠的、带着铁锈腥气的液体,自高高的烛台蜿蜒而下,覆过龙凤呈祥的烛身,漫过鎏金的铜盘,滴滴答答,在铺着百子千孙锦绣缎的榻边积成一汪小小的、黯淡的潭。烛火在那“血”中扭曲跳跃,映得满室陈设的影子张牙舞爪,像蛰伏的巨兽。有压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细细缕缕,缠绕在浓得化不开的甜香与腥气里。
光影骤碎,又拼凑。是水榭,春光正好,碧波荡漾,岸畔芙蓉开得重重叠叠,云蒸霞蔚。笑语喧哗,衣香鬓影,仕女们罗裙翩跹。忽有一阵无根之风起,掠过水面,拂过花丛。那灼灼其华的芙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了颜色,花瓣萎顿、卷曲、发黑,簌簌跌落,露出底下嶙峋的、森白的枝干,那形态,竟酷似人骨。欢宴的丝竹声霎时走了调,化作无数细碎惊恐的抽气与杯盘落地的碎裂清响。
还有……更多。寿宴上鹤发童颜的老者,在“福寿绵长”的贺轴展开时骤然圆瞪双目,捂住心口倒下;春日里放飞纸鸢的孩童,线断筝远,欢声刹那转为尖利哭喊;洞房内,新娘的盖头被挑起,红烛爆出一个巨大的灯花,新郎脸上温柔的笑意瞬间冻结,眼底倒映出某种极致的恐惧……
碎片纷纷扬扬,尖锐地切割着沈青宣的神魂。每一幕破碎的场景里,恍惚都有一道相似的墨痕一闪而过,那字形,分明是她笔下流出的“百事从欢”,或与之相类的吉语祝辞。
“嗬……”沈青宣猛地向后一仰,背脊撞上坚硬的黄花梨木椅背,发出一声闷响。胸口剧烈起伏,额角已然沁出细密的冷汗,指尖冰凉,微微痉挛。那方写完“百事从欢”的笺纸静静躺在案上,墨色已干,在夕照下流转着乌沉沉的、略显妖异的光泽。
“姑娘?”侍立在门边的小丫鬟芸香被惊动,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怯。
沈青宣闭了闭眼,将喉头翻涌的腥甜硬生生压下去,再睁开时,眸中已恢复了一片深潭般的静寂,只是面色比身上的衫子还要苍白几分。“无事。”她的声音有些低哑,却平稳,“许是累了。将这笺……送去东城李府,贺李老夫人寿辰。就说,‘漱墨斋’沈青宣恭祝老夫人,百事从欢,松柏长青。”
芸香应了声,小心翼翼地用锦盒装了那笺,退了出去。
门扉轻掩,斋内重归寂静。沈青宣独坐残阳里,目光落在自己微颤的指尖,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笔墨与幻象交织的触感。这不是第一次了。自半月前,她于一场大病昏沉三日苏醒后,每每凝神书写某些蕴含深切祝祷的语句,尤其是“欢”、“喜”、“寿”、“福”这类字眼时,便时有零星碎片掠过心头。只是从未如方才这般清晰、连贯,也从未……如此令人心悸。
是癔症?还是……
她不敢深想。沈家“漱墨斋”三代经营,靠的便是这一手独步京华的墨宝与文人雅士间的清誉。父亲去得早,留下这间书斋和体弱的母亲,全凭她一个女子勉力支撑。这名声,这家业,这寡母的汤药,皆系于她笔尖一点墨痕,容不得半分差池,更禁不起任何“不祥”、“怪异”的流言。
她只能将翻江倒海的疑惧死死压在心底,照常接单,临帖,写字。只是下笔时,愈发谨慎,再不肯轻易落那些过于喜庆祥瑞的词句。若有推脱不掉的,写是写了,心底却总蒙着一层阴翳。
三日后,东城李府传来噩耗,李老夫人于寿宴当夜,骤发心疾,溘然长逝。据说,去世前正欢喜展阅各方贺礼,尤其对“漱墨斋”那幅“百事从欢”小笺赞不绝口,命人悬于堂前。
又过五日,西街绸缎庄王家娶媳,沈青宣月前应下的一副“佳偶天成”喜联被郑重贴于新房门外。锣鼓喧天中,新娘子跨火盆时不知怎的绊倒,凤冠摔落,额角撞上石阶,鲜血淋漓,喜事蒙上重重阴影。
流言,便在这看似毫不相干、却又隐隐透着蹊跷的事件间,如初冬的寒雾,悄无声息地滋生、弥漫开来。起初只是下人间窃窃私语,后来渐渐飘进一些主顾耳中。“漱墨斋”的墨宝,似乎……沾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气?尤其沈姑娘亲笔所书的那些吉祥话。
“漱墨斋”的门庭,肉眼可见地冷落下来。往日里求字者络绎不绝,如今却常是整日不见一个客人。仅有的几单,也多是些抄经、录账的寻常活计,再无人来求那寓意深长的祝祷之辞。母亲沈夫人的咳疾,因着焦虑与家用日渐拮据,反有加重之势。请医、抓药,处处需钱。
沈青宣守着空荡荡的书斋,望着架子上日渐减少的珍贵笺纸与墨锭,心如悬磬。她知道流言可畏,更恐惧自己笔下的异象成真。可生计迫在眉睫,母亲的药不能断。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铅云低垂,似要落雪。芸香引着一位客人进来,打破了斋内许久的沉寂。
来人是个中年管事模样,衣着体面却不张扬,神态恭敬中带着大户人家特有的矜持。他递上一份素雅帖子,开口道:“沈姑娘安好。小人是城西夏府管家,姓赵。我家老夫人下月做寿,素闻姑娘书法清奇,有‘墨痕生辉,祈愿成真’之誉,特命小人前来,恳请姑娘赐一幅寿字,以为镇宅延龄之宝。润笔必定从厚。”
夏府?沈青宣心头微微一凛。那是城中数一数二的豪富之家,亦是数年前导致沈家生意一落千丈、父亲抑郁而终的间接推手——当年一场笔墨官司,夏家倚仗权势,夺了沈家最大的一桩官府贡墨生意。父亲气病交加,不久便撒手人寰。母亲对此一直耿耿于怀。
“夏府?”沈青宣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贵府老夫人做寿,自有名家争相献艺,何须屈就我这小小‘漱墨斋’?”
赵管家笑容不变,语气却更添几分恳切:“姑娘过谦了。正因寿宴盛大,宾客云集,我家老夫人才格外看重这幅寿字。指明要姑娘亲笔,道是姑娘字中有‘灵’,非寻常匠笔可比。还望姑娘念在老人家诚心,不计前嫌,成全则个。”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锦囊,置于案上,囊口未系,露出内里银锭灿然的光。
不计前嫌?沈青宣心中冷笑。目光扫过那锦囊,又掠过空空如也的银钱匣子,耳边仿佛响起母亲压抑的咳嗽声。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几转,终是化作无声的叹息。夏家势大,公然开罪不明智。且这酬金,足以解家中数月之急。
“既如此,请管家回复老夫人,三日后,可派人来取。”她终是应下。
赵管家面露喜色,深揖一礼:“多谢姑娘!老夫人定会欣喜。寿字内容,便用‘瑶池春永,海屋筹添’如何?字体务求雍容端丽,福泽绵长之气。”
“可。”
管家满意离去。斋内重归寂静,那袋银子躺在案头,冰冷而灼人。
沈青宣独坐良久,直至暮色四合。她缓缓铺开一张极大的洒金猩红寿纹笺,取出一锭珍藏的、父亲生前亲手制成的“千秋光”古墨,慢慢于端砚中研磨。墨锭与砚石相触,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墨香渐浓,却带着一股陈年的、类似冷霜的气息。
“瑶池春永,海屋筹添。”她默念这八字。皆是极祥瑞的贺寿语。笔尖饱蘸浓墨,悬于纸上一寸之处,凝神静气。刹那间,那些血腥红烛、枯骨芙蓉、老者惊倒、孩童哭喊的碎片,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掠过脑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猛烈,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手腕一颤,一滴墨险些滴落。闭目,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惊悸死死压入心底最深处。夏家……或许,这正是个试探?若写别的字无事,独写这祝寿吉语便生不祥,那便是天意,是诅咒,而非她沈青宣其人其笔的问题。又或许,一切只是巧合,是自己多思多虑,癔症缠身?
笔尖落下,逆锋起笔,写出“瑶”字第一横。笔锋稳健,力透纸背。并无异样。她稍定心神,依着多年习字的筋骨,行云流水般写下去。墨迹在名贵的笺纸上缓缓洇开,光华内敛,结构端庄,一派富贵雍容气象。
写到“添”字最后一点时,她全神贯注,凝力于笔尖,轻轻一顿,提笔。就在笔尖将离未离纸面的一瞬,那股熟悉的、冰冷的锐痛再次袭上眉心!这一次,景象更为短暂,却更为清晰——她“看”见一处极尽华美的寿堂,觥筹交错,笑语喧天。一位身着绛紫色万寿纹锦衣、头戴镶珠抹额的老妇人(想必便是夏老夫人)坐于上首,正满面红光地接受儿孙跪拜。堂中高悬的,正是她刚刚写就的这幅“瑶池春永,海屋筹添”巨幅寿字。忽然,那寿字上淋漓的墨迹,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流动,泛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泽。老妇人手中的金杯无故碎裂,琼浆洒了满身,她脸上的笑容陡然僵住,瞪大眼睛,直挺挺向后倒去!满堂哗然惊乱……
“砰!”沈青宣手臂一软,肘部撞在案几边缘,一阵闷痛。她脸色煞白如纸,呼吸急促,盯着眼前墨色淋漓、宝光内蕴的寿字,仿佛那上面随时会渗出血来。不是巧合。绝非巧合。
她踉跄起身,将那幅字猛地掀起,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掌心,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不能给,这幅字绝不能送出去!可是……夏家势大,已然应允,三日后如何交代?那袋银子已动用了些许抓药……
接下来的两日,沈青宣如坐针毡,神思恍惚。她试图重写,可每次提笔,那些不祥的画面便如影随形,甚至一次比一次可怖。她换了最寻常的语句,甚至故意将字写得平庸,可只要心中存了“贺寿”之念,笔下便似有千钧重,幻象立生。
第三日,赵管家准时前来。沈青宣将一卷仔细装裱好的卷轴递给他,脸色是一种透支后的疲惫的平静。“有劳管家。愿老夫人福寿安康。”
赵管家不疑有他,验看后满意离去。
沈青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背脊一片冰凉。那卷轴里,并非“瑶池春永,海屋筹添”,而是一篇她连夜默写的、毫无吉庆意味的《道德经》章节。她做了仿旧的赝品卷轴与题签,赌夏家不会在寿宴前当众展开核心贺礼。这是拖延,亦是欺骗。后果难料。
她以为能瞒天过海,争取时间。却不料,仅仅隔了一日,夏府便再次来人。这一次,不是赵管家,而是两名神情冷肃、身形健硕的家丁,态度强硬,不容分说:“沈姑娘,我家主人有请。关于那幅寿字,有些‘细节’需当面请教。”刻意加重的“细节”二字,透着森然寒意。
该来的,终究来了。沈青宣心中一片冰凉,反而奇异地镇定下来。她安抚了惊慌的芸香,嘱咐了几句,便随那两人上了门外一乘不起眼的青布小轿。轿帘垂下,隔绝了外界。
轿子并未抬往夏府正门,而是绕至西侧一处僻静的角门。穿过几重寂静无人的庭院回廊,最终停在一处书房外。书房门口守着两名佩刀的护卫,眼神锐利。
家丁示意沈青宣自己进去。
书房内光线略显昏暗,紫檀木大书案后,坐着一个男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身着墨蓝色暗纹锦袍,面容英俊,只是眉眼过于深邃,唇线抿得有些薄,透着一股疏离的冷峻与久居上位的威压。他手中把玩的,正是那卷“寿字”卷轴。
“沈姑娘,”男人开口,声音平静无澜,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夏府以重金诚心求字,姑娘却以一篇《道德经》相搪塞。可是嫌润资菲薄?抑或……对我夏家,别有看法?”他抬起眼,目光如冰锥,直刺向沈青宣。
沈青宣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夏公子言重。小女子岂敢。实是……近日心神不宁,笔力不济,唯恐糟蹋了佳纸,亵渎老夫人寿辰。仓促间寻得旧日所书一篇,字体尚算工稳,故以充数。是小女子思虑不周,欺瞒贵府,甘受责罚。润笔原银,即刻奉还。”她将早已备好的银两取出,置于一旁小几上。
“夏公子”——夏衍,夏府如今实际的掌权人,夏老夫人的长孙。他闻言,嘴角似乎极轻地勾了一下,却无半分笑意。“笔力不济?”他缓缓展开那卷轴,露出内里笔墨匀停的《道德经》,“我看这字,笔意贯通,静气内蕴,何来不济之说?姑娘过谦了。”他放下卷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沈青宣苍白的脸,“我好奇的是,姑娘为何‘心神不宁’?可是书写那真正的寿字时……‘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最后一句,他压低了嗓音,却如一道惊雷炸响在沈青宣耳畔!他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
沈青宣猛地抬头,瞳孔骤缩,看向夏衍。对方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清晰地映出她瞬间失色的脸,以及那竭力掩饰却仍泄露出的惊惶。
“我……不知公子何意。”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
夏衍不再逼问,只是从书案抽屉中,又取出几幅卷轴,一一展开。沈青宣的目光扫过,心头寒意更甚——那是东城李府“百事从欢”笺的摹本(原迹想必已随葬),西街王家“佳偶天成”联的拓片,甚至还有几幅她更早年间为人所书、而后主家接连出了些小纰漏的吉语条幅。他竟暗中搜集了这么多!
“李老夫人心疾突发,王娘子跨盆失足,城北赵乡绅得子却惊风夭折,河口镇茶庄开张即走水……”夏衍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沈青宣心上,“巧的是,他们出事前,皆得姑娘墨宝馈赠,且都是——吉祥祝语。”他顿了顿,指尖点在那幅“道德经”上,“唯独这篇无关吉凶的,安然无恙。沈姑娘,你这笔下的‘灵’,似乎专与‘喜气’犯冲?写福得祸,颂喜招哀?”
沈青宣背脊已被冷汗浸湿。原来他早有察觉,甚至暗中调查!今日之局,分明是请君入瓮。她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坊间流言,我已压下大半。”夏衍靠回椅背,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否则,‘漱墨斋’与姑娘,恐已无立锥之地。”
“公子……意欲何为?”沈青宣听到自己艰涩的声音。
“为我写字。”夏衍直截了当。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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