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6章 霓虹暗影 绣针藏锋 (第3/3页)
有些刺眼。她把钱袋紧紧攥在手心,指缝里都能感受到银元冰凉的棱角。
这笔钱,够给爹抓三个月的药了。
她没有回绣坊,也没有回贫民窟的租屋。她直接去了码头附近的渡口。江水浑浊,汽笛声呜咽。她坐在长椅上,把钱袋打开,一块一块地数。二十块,整整齐齐。
“贝贝。”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贝贝回头。是齐啸云。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没有穿外套,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站在江边的风里,显得格外挺拔。他手里拿着一顶礼帽,神情有些复杂地看着她。
贝贝下意识地想把钱袋藏起来,手却僵在半空。她认得这张脸。那天在霞飞路,就是这个男人,在她被几个小流氓围住抢钱的时候,路过喝退了他们。当时她没来得及道谢,也没敢多看,只觉得这人脸上的神情冷冷的,像庙里的菩萨。
“齐……齐少爷。”贝贝站起身,把钱袋塞进怀里,有些局促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叫我齐啸云就行。”他走近了几步,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种审视的目光让她很不自在,“听说你绣了幅好东西,在周家那边传开了。”
贝贝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能让我看看吗?”齐啸云问得很客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气场。
贝贝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里掏出了那幅被退回来的绣品——那是她原本打算自己留着做嫁妆的《水乡晨雾》。她展开一角,晨雾朦胧,水草依依,虽然没有那幅《墨蝠图》惊艳,却透着一股子灵秀气。
齐啸云看着那幅绣品,眼神却不在绣品上。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贝贝因为动作而露出的衣襟内侧。
那里,挂着一根红绳。红绳下面,坠着半块晶莹剔透的玉佩。
玉佩的形状很奇特,是一只展翅的飞鸟,雕工古朴,线条流畅。而在飞鸟的翅膀根部,有一个天然的、小小的缺口。
齐啸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记得那个缺口。
很多年前,在他还只有七八岁的时候,父亲带他去莫家拜访。莫伯伯拿出一对玉佩,那是给两个还没出生的女儿的礼物。父亲当时笑着说:“这玉佩是一对儿,合在一起,就是一只完整的凤凰。将来我儿子娶你家女儿,就把这玉佩当聘礼。”
他记得很清楚,莫伯伯当时哈哈大笑,把其中半块塞进他手里,说:“好!一言为定!这半块你帮我保管,等两个丫头长大了,你再把这半块给他们!”
那半块玉佩,后来随着莫家败落,不知所踪。父亲只说那是莫伯伯的一句玩笑,不必当真。
可现在,这半块玉佩,就挂在眼前这个从江南水乡来的、叫贝贝的绣娘脖子上。
齐啸云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他伸出手,并不是去接那幅绣品,而是指向了那块玉佩。
“这个……”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能给我看看吗?”
贝贝警觉地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去捂住胸口。这是爹给她的,说这是她亲生爹娘留下的唯一念想,谁也不能碰。
“对不起,齐少爷,这个不能看。”贝贝把玉佩塞回衣服里,眼神里有了防备。
齐啸云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贝贝那双清澈却倔强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他收回手,勉强笑了笑:“抱歉,是我唐突了。这幅绣品,我很欣赏。我们齐氏商行最近正好要开发一批新的丝绸面料,需要一些新颖的图案。不知贝贝小姐,有没有兴趣合作?”
合作。
这两个字,对贝贝来说,既陌生又充满诱惑。齐氏商行,那是沪上数一数二的大商号。如果能和他们合作,不仅爹的药钱有了着落,也许她还能攒够了钱,把爹娘接到沪上来住。
“我……我需要回去问问爹。”贝贝老实地说。
“当然。”齐啸云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烫金的名片,递给她,“这是我的地址。你考虑好了,随时来找我。或者,我也可以去江南看你。”
去江南?
贝贝愣了一下。她看着齐啸云。这个***在江风中,身后是滚滚东流的黄浦江水,还有远处那些高耸入云的洋行大楼。他长得真好,像画报上的电影明星。可他的眼神,让她捉摸不透。不像周老爷那样贪婪,也不像绣坊老板娘那样刻薄,而是一种深沉的、像江水一样深不见底的目光。
她接过名片,上面印着烫金的字:齐氏商行总经理 齐啸云。
“好。”贝贝把名片小心地收好,“我会给爹写信的。”
齐啸云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他转过身,准备上车,却又停住了脚步,回头说道:
“贝贝小姐,那个玉佩……很特别。好好保管。”
说完,他坐进黑色的小汽车,绝尘而去。
贝贝站在原地,看着汽车消失在街道尽头。她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又摸了摸那二十块大洋。江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忽然觉得,这个原本冰冷坚硬的沪上,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也许,她真的可以在这个地方,扎下根来。
她把钱袋里的银元倒在手心,对着太阳照了照。银元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刺痛了她的眼睛。在这光芒里,她仿佛又看到了爹在病床上期待的眼神,看到了娘在灯下缝补的身影。
她要把这笔钱寄回去。
还有,她要写信告诉爹,她可能……遇到贵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