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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9章:齐府的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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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569章:齐府的晨光 (第3/3页)



    阿贝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在水乡的时候她就不太会应酬,到了沪上依然如此。别人夸她,她不会假客气地说“哪里哪里”,也不会骄傲地昂起头。她只会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对方把话说完。

    “那幅荷花还在这里吗?”齐啸云问。

    “在。”阿贝转身走到绣绷前,把盖在上面的白布掀开。

    齐啸云走到绣绷前,和昨天的齐二太太一样,站定了就不说话。

    阳光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素白的缎面上,那些银线绣的露珠在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是真的含着一滴水。水底的灰色鱼影子被阳光一照,竟然隐隐约约地透出一种流动的感觉,仿佛下一秒就要摆一摆尾巴游走了。

    “这不是苏绣。”齐啸云忽然说。

    阿贝的心紧了一下。

    “也不是湘绣、蜀绣、粤绣。”齐啸云的手指悬在缎面上方一寸的位置,没有真的碰上去,只是在空中虚虚地比了一下,“你把好几种针法混在一起用。水面的波纹用的是蜀绣的晕针,花瓣的渐变用的是苏绣的散套针,荷叶上的露珠用的是湘绣的掺针。”

    他直起身来,看向阿贝的眼神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欣赏,不是赞许,而是更深一层的、带着探究的认真。

    “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

    阿贝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这是养母教的,因为养母确实教过她一些乱针的走法,但更多的是她自己摸索出来的。在水乡的那些年里,她没有什么消遣,唯一的乐趣就是绣花。没有花样可参照,她就看河水,看荷花,看天上的云和飞过的鸟,把它们记在心里,然后用针线一点一点地还原出来。

    “谁教你的?”齐啸云追问。

    “没人教。”阿贝说,“就自己瞎琢磨的。”

    齐啸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他移开视线,重新低下头去看那幅荷花,看了很久很久。

    “你用的是什么线?”他忽然问。

    阿贝转身从小木箱里拿出一小束养母捻的线,递给齐啸云。齐啸云接过去,放在手心里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鼻尖闻了闻。

    “淘米水泡过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阿贝吃了一惊。

    “我小时候在外婆家住过两年。外婆捻线也是用淘米水,说这样捻出来的线不伤料子,绣上去的东西能‘长’在布上。”齐啸云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她做了一辈子绣娘,手巧得很。我六岁那年她去世了,家里再也没有人捻这种线了。”

    他把那束线还给阿贝,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手指。两个人都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各自自然地收回了手。

    “阿贝姑娘。”齐啸云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沉稳,“我母亲下个月寿辰,二婶说请你绣寿礼。我想再加一样——给我母亲绣一条手帕。花样你定,尺寸寻常就好。工钱另算。”

    “不用另算。”阿贝说,“用不了多少工夫,顺手的事。”

    齐啸云摇了摇头:“一码归一码。我二婶给你镯子是她的事,我付工钱是我的事。”

    他说完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矮桌上。名片是米白色的,上面只印了五个字——“齐氏 齐啸云”,下面是一行小字,是齐氏商行的地址和电话。

    “有什么事可以打这个电话找我。”他说,“绣好了也通知我一声,我来取。”

    然后他朝陈师傅点了点头,又看了阿贝一眼,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巷子里走远了,陈师傅才凑过来,拿起那张名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巴张得老大。

    “阿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知不知道齐家大少爷从来不进绣坊的?他的生意都是别人送到齐府给他过目。今天他亲自上门来看你的活儿——这要是传出去,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阿贝把那张名片收好,没有说话。

    她走到绣绷前,重新把那幅荷花盖好。然后坐下来,拿起昨天还没用完的半束线,开始想下一样活儿该怎么绣。

    齐老太太的寿礼,她已经有主意了。

    她要绣一幅松鹤延年。

    松树用那种最老最黑的墨绿色,一层一层地铺出树皮的苍老和坚硬。鹤要用素白色的丝线打底,然后在翅膀尖上扫一层极浅的银灰。松树要绣出历经风霜的劲,仙鹤要绣出一尘不染的净。

    但这些都是明天的事。

    今天的阿贝只想坐下来,把养母那束线用完,然后去喝一碗粥,穿上那双三角钱的新布鞋。窗外的阳光正好,梧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再过一个多月就是冬天了,沪上的冬天听说比水乡冷。

    得给养母多寄一件棉袄回去。她想着,手已经拿起了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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