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奴才举人 (第3/3页)
是因为我不肯迁坟,主家不满,所以藉口报复。」
「罢了,既然要迁就迁吧。」
「咱都要活不下去了,先人不会怪罪的。」
於是他让妻子王氏出面前往徐家,自己则去寻摸一片空地,准备迁坟。
可不成想,王氏第二天去了徐家,却连大门都没能迈进去。
徐家的女眷拦住王氏,扯着她的头发,又打又骂,甚至还撕碎了王氏的衣裙,极尽羞辱之能事。
见妻子受辱,卢衍抄起扁担便冲到了徐家门前,要讨个说法。
可仅凭他一介书生,又如何是徐家的对手,几个护院一拥而上,将他按在地上痛殴了一顿。
「一个奴才,敢跟主家叫板?」
一群人围着他又打又骂:
「老爷发话了,迁坟也不管用,一百两银子一分都不能少!」
「三天之後要是交不上,等着吃官司吧!」
卢衍被打得鼻青脸肿,被人擡回了家。
他躺在病榻上,望着破旧的房梁,眼神空洞。
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麽。
虽然出身卑贱不假,可他治学、中举却全靠的是自己的本事,没占徐家任何便宜。
为何会遭到如此境遇?
可如果卢衍仔细了解过徐家的背景,他便能从中窥见一二。
徐家祖上有一人名叫徐经,曾经牵扯到了弘治年间的那场科举舞弊案,同样牵扯其中的还有大名鼎鼎的江南才子唐伯虎。
这场案子虽然是冤案,但对於徐家来说确是一个家族命运的转折点。
自此後,徐家在仕途上便一蹶不振。
徐屺的祖父徐有勉未得功名,父亲徐霞客也不曾得中,而他自己拚尽了全力也只是个庠士,秀才而已。
如今家中奴仆突然高中举人,徐屺这个家主的脸面该往哪搁?
卢衍不禁想起小时候,父亲在田里劳作,他在田埂上读书。
那时父亲曾对他说,我儿聪慧,要是能考上功名,咱家也就能翻身了。
如今他倒是考上了,可却依旧翻不了身,在那帮士绅眼里,他永远是奴才。
不是他不够努力,而是这个世道,不给他留活路。
这一百两银子如同一座大山,压得卢衍根本喘不过气。
按理说,对於有优免权利的举人来说,一百两银子根本不算什麽难事。
只要能考中,投献之人自然会络绎不绝登门而来。
可问题是,如今江阴哪还有什麽民田?
在朝廷连连重税下,百姓们早就将自家的地投献给了其他士绅,就算轮也轮不到他卢衍。
这天夜里,圆月高悬。
卢衍悄悄起了床,从柜子里翻出一根白绫,揣在怀里悄悄出了门。
他摸黑来到徐家门前。
夜色里,徐家那高大的门楼像一头巨兽,门楣上「徐府」两个大字在月色下泛着幽幽冷光。
卢衍擡起头,盯着那块匾额看了很久。
他决定去死。
他要把这条命,扔在徐家门前。
他要让全江阴的士绅百姓都知道,徐家逼死了一个举人;他要用自己的死,跟徐家拚个两败俱伤。
在这个时代,人命关天绝不是一句空话。
虽然是明末,但江南地区还保持着基本的秩序,官府机构也能正常运转。
一个举人被逼死,绝对能引起官府重视。
即便是徐家再有权势,也得出一笔大血才能把事情摁下来。
更何况,如今徐家充其量只是一介富户,朝中无人做官,怕是轻易压不下来。
就算真的摁下了此事,那徐家的风评在江阴也彻底坏了——逼死人,那叫为富不仁,是要被乡亲们戳脊梁骨的。
卢衍把白绫甩过门楼上的横梁,打了个死结,随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准备将其挂在脖子上。
可就在这时,只听黑暗中「吱呀」一声,徐家的侧门突然开了。
门房大约是听见了什麽动静,提着灯笼想要查看一二。
等他看清眼前的场景时,先是一愣,随即大声叫嚷了起来:
「不好了,有人闹事!」
卢衍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几个护院七手八脚拽了下来。
其中一人认出了他:
「哟,我当谁呢,这不是卢举人吗?」
「怎麽,想死也不找个好地方?」
「滚!别脏了主家的宅邸!」
几人围着他又是一顿拳打脚踢,随後将其擡回了家中。
卢衍躺在床上,浑身是伤,动弹不得;而王氏则是坐在一旁,哭得眼睛都肿了。
此时的卢衍已经绝望了,在这个世道,他竟然连寻死都不成。
看来只有等三天之後,徐家把他告上官府,随後革去功名,锒铛入狱,病死狱中,才是自己的归宿。
而就在此时,一个不速之客突然却推开了他家的房门。
那人一身青衣,戴着斗笠,看不清楚面容。
看着病榻上眼神空洞的卢衍,他从怀里取出一封邸报,折了折,随後将其轻轻放在了床头上。
卢衍不明所以,吃力地接过看了看。
只见那邸报摺痕处,记载的正是汉贼在西南、西北追赃助饷,均田分地的诸多「恶行」。
「阁下是?」
那人却没有回答,只是摘下斗笠,自顾自地说道:
「听闻卢举人受尽欺辱,如今更是连寻死都成了奢望。」
「不如加入我等,掀翻这该死的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