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章 俾斯麦的早餐 (第3/3页)
了报告中体现的《鼠疫》这部在煽动「无政府主义」和「反对领袖」方面的「潜力」。
他想起在1878年推动《反社会党人非常法》的时候,做的那些准备。
他知道他们的组织结构,知道他们的报纸在哪里印刷,知道他们的集会地点在哪个街区。
打击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敌人,这很容易。
但如果敌人没有组织,没有纲领,没有报纸,只是一群普通人自发地走到一起,做一些事情,然後散开呢?
《鼠疫》里的志愿队没有工会背景,没有阶级口号,就是一群普通人,今天去消毒街道,明天去搬运屍体,後天去记录死者。
没有人给他们下命令,没有人给他们发钱,甚至没有人要求他们这麽做。
这种「无组织的组织」,比社会民主党的宣传册更让俾斯麦不安,因为它无法被纳入现有的监控框架。你没办法通过渗透来瓦解它,因为它根本就不是一个组织;
你没办法通过逮捕头目来瘫痪它,因为它根本没有头目;
你没办法通过查封印刷厂来阻止它,因为它不印刷任何东西。
它只用气味和脚步声,就提醒每一个人,它就在你的身边。
俾斯麦把报告放到一边,拿起下一份文件。这份是农业报告,讲的是今年土豆的收成。他看了几行,又放下了。
「施莱尼茨。」
「在,阁下。」
「告诉内政部,《鼠疫》这本书不必列入禁书目录。」
施莱尼茨愣了一下。他原以为俾斯麦会下令禁止这本书入境。
俾斯麦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禁了它,它就成了殉道者的书了。柏林和慕尼黑那些波西米亚圈子正愁找不到东西可以标榜自己。
禁了《鼠疫》,他们反而会人手一本,拿来当反对帝国的旗帜。我们不可能检查每一个包裹、每一件行李。」
「那我们应该怎麽做?」
「放行,但登记。」俾斯麦叉起最後那块熏鲑鱼,塞进嘴里,「各邦的海关开始抽查从法国入境的书籍,有《鼠疫》的就登记,
让内政部注意收到书的人是否与国内的工人协会或文学社团有联系。书店也可以卖它,但进货清单要抄送给当地警察分局。」
施莱尼茨拿出本子,把俾斯麦的话记了下来。
俾斯麦又看了一眼那份报告,把杯子里剩下的咖啡喝完,不由得想起了一个「老朋友」一一儒勒·费里,两任法国内阁总理。
那位法国前总理是他过去几年最可靠的对话者。费里虽然是个共和派,但他务实,没被复仇主义冲昏头,愿意和德国做交易。
俾斯麦原本计划通过费里拉拢法国,在殖民地的争夺上联合对抗英国。
但费里在今年三月倒台了,导火索是在越南的失败,但深层原因是法国人受够了殖民战争的消耗,受够了政府的无能。
费里的倒台意味着俾斯麦的法德缓和战略失去了支点,也意味着法国又要回到那种每隔几个月换一届内阁的内耗状态。
现在,一本法国跳出来,把法国政府面对危机时的无能写了个透一一而这部的作者,至少导致了两届法国内阁下台。
「法国人自己在拆自己的台。」俾斯麦语气里带着嘲讽,也带着一丝庆幸。「我们不用动手,他们自己的作家就把自己搞垮了。」
施莱尼茨站在旁边,没敢接话。
「还有一件事。」俾斯麦继续交代,「告诉外交部,以後凡是和这本书的作者有关的动向,不管是大是小,都要报到我这里来。」
施莱尼茨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俾斯麦不担心《鼠疫》在德国的传播。德国人读法国不是一两天了,从伏尔泰到雨果,从乔治·桑到左拉…
每一代法国一流作家都在德国有广泛的读者基础。俾斯麦自己年轻时也读过不少法国,虽然他现在不会公开承认这一点。
但他担心的是那本书里描写的「无组织的组织」一一法国人喜欢在咖啡馆里争论,争论完了就散了,什麽事情都不会发生。
但德国人不一样,德国人喜欢组织,喜欢登记,喜欢章程,喜欢一切有秩序的东西……
如果有一天,德国人从法国人那里学会了「无组织的组织」呢?
俾斯麦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快十二点了。下午还有两个会,一个是和陆军部的,一个是和财政部的。他把最後一块面包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对施莱尼茨说:「把文件收起来吧。下午再接着看。」
施莱尼茨把文件整理好,放进文件包里,然後离开了餐厅。
九月中旬,莱比锡,弗里德里希·尼采翻译的《鼠疫》德文版正式出版了。
书的封面是灰绿色,和法文原版一样,一座城市的剪影,角落里一只仰头的老鼠。
莱比锡最大的书店「莱曼书店」在橱窗最显眼的位置摆了一摞《鼠疫》,旁边贴了一张海报:【弗里德里希·尼采教授翻译,莱昂纳尔·索雷尔着,今夏法国最轰动的长篇。】
书店的老板卡尔·莱曼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产生了一种直觉《鼠疫》会卖得很好。莱昂纳尔·索雷尔在德国本来就有读者,《血字的研究》和《四签名》卖了几万册,是个金字招牌。但这次不一样,这次还加上了尼采。尼采这个名字在几周前还没人知道,但现在不一样了。自从《两世界评论》那期杂志出版以後,全德国的知识分子都在问「尼采是谁」。
书店里积压了好几年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突然被抢购一空,施迈茨纳出版社正在加班加点地加印卡尔·莱曼不知道尼采的哲学说了什麽,但他知道一件事一一这个名字现在能卖书。
上午九点,书店准时开门。第一批顾客涌进来,大部分人直奔柜台,问的都是同一句话:「《鼠疫》到了吗?」
卡尔·莱曼站在柜台後面,亲眼看着一本又一本的《鼠疫》被递出去,一张又一张的马克被收进来。买书的有大学生,有教授,有穿制服的高级文官,有戴帽子的太太,还有几个一看就是工人打扮的年轻人。
他们买了书以後,有的站在路边就开始翻,有的夹在腋下匆匆离开,有的走到书店角落的区坐下来,一页一页地读。
同一天,柏林、汉堡、慕尼黑、科隆、法兰克福、斯图加特……全德国每一个有书店的城市,都在上演同样的场景。
而同一时间,在巴黎,另一场由莱昂纳尔开启的盛会,也缓缓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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