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笑语喧阗烛影动,一肩之隔护春温 (第3/3页)
胤礽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玄狐斗篷——那是临入席前,何玉柱千叮万嘱非要他披上的。
斗篷宽大厚实,将他从肩到膝都严严实实地裹住,只露出半张温润的脸庞。
烛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几分病后特有的清减照得朦胧,反而添了几分玉质的柔和。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肩侧抵着胤禔的肩膀,借那一点支撑,让自己酸涩的脊背稍稍放松。
已经很好了。
他想。
有大哥在身边,有这片刻的喘息,已经很好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胤禔觉得还不够。
胤禔端着酒杯,面上依旧是与裕亲王拼酒时的豪迈神色,仿佛正专注地听着对面的谈话。但他的余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身侧的人。
他看见胤礽微微垂下的眼睫,看见那眼睫偶尔轻轻颤动,像在强撑着什么。
他看见胤礽握着茶杯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那是用力过度的痕迹,是借着那一点刺痛让自己保持清醒的痕迹。
他看见胤礽的脊背,尽管有他的肩膀抵着,却依旧绷得太紧、太直。
那根脊梁,撑了整整两个时辰。
太医的话在胤禔耳边响起——殿下元气大伤,恢复非朝夕之功,切莫过劳,切莫久坐,切莫……
切莫什么?
切莫让这根脊梁,撑得太久。
玉山虽巍,亦有倾时;
松柏虽劲,亦畏风霜。
胤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借着放杯子的动作,身子又往胤礽那边倾了倾。
这一次,倾得更多。
宽大的衣袖垂落下来,与胤礽身上的玄狐斗篷交叠在一处,黑压压的一片,将两人身侧那点缝隙遮得严严实实。
没有人看得见。
胤禔的左手,悄无声息地探入那片黑暗之中。
他的手碰触到胤礽的后腰时,胤礽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偏过头,看向自己的兄长。
胤禔却没有看他。胤禔依旧目视前方,面上带着与人对饮后的豪迈笑意,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却低低地传过来:
“别动。”
胤礽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却没有再动。
胤禔的手,隔着一层薄薄的锦袍,覆在他的后腰。
那手很热——胤禔素来体热,冬日里手炉都不必用,掌心永远烫得像揣着一团火。
此刻,那团火隔着衣料,稳稳地贴在胤礽酸涩已久的腰侧。
然后,那手开始动了。
他的动作很轻,很缓,却极有章法。
他在兵部多年,骑射布库样样精通,于筋骨之道也略知一二。
此刻掌心之下,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紧绷的肌肉,那些因为长时间端坐而僵硬的脉络,那些藏在温润表象之下、无人知晓的酸疼。
他的手掌缓缓用力,从腰侧开始,沿着脊背两侧的经络,一点一点向上推移。
从后腰开始,拇指沿着脊骨两侧,缓缓地、用力均匀地向上推。
推到肩胛骨下方,再轻轻按揉,再向下,回到腰侧,循环往复。
一下,一下。
很慢,很稳。
胤礽的身子僵了片刻,然后,极缓极缓地,放松下来。
那股从骨髓深处漫上来的酸涩,被那一团火一点一点地揉开、化开,像冬雪遇上春阳,无声消融。
他垂下眼帘,将眸底那一点倏忽涌起的光,静静掩进影里。
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轻轻地、几不可察地,向兄长那边又靠近了一点点。
胤禔感受到了。
他手上的动作未停,面上依旧是那副豪迈的神色,只是唇角微微翘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宽大的衣袖与玄狐斗篷依旧交叠在一处,将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遮得严严实实。
殿内依旧热闹。
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不知过了多久,胤禔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不是不揉了,是那只手,从胤礽的后腰,移到了他的后背。
然后,那只手轻轻拍了拍。
一下。
两下。
像小时候,胤礽生病哭闹,胤禔就是这样拍着他的背,哄他入睡。
胤礽的眼睫颤了颤。
他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身子,又往兄长那边靠了靠。
胤禔感受着肩侧那一点点增加的重量,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依旧目视前方,依旧端着酒杯,依旧与人对饮。
但他的心,稳稳地落定了。
弟弟不疼了。
弟弟舒服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