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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七章 厂妹的进击,以及她们被改变的人生 (第1/3页)
刘伊妃在公开信中提及的「留守儿童」,在2013年确实已开始成为民政部门文件里频繁出现的字眼,背後是数千万个因父母外出务工而被迫留守乡村的童年。
就在微信公众号带着她这封公开信的像素和字节驰骋在网络世界之前,浙省海宁市最大的中国皮革城附近的一间老旧宿舍楼里,一个从苏北来这里打工的女孩儿正躺在铁架床下。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她本人就是这个庞大群体的另一种写照:
父母早早离异,抚养他们长大的父亲早早地就去了沪市打工补贴家用,自己和五个兄弟姐妹生活在爷奶家。
但她和留守儿童不同的是,随着年龄逐渐长大,为了不让父亲为她的学费发愁,也为了那个同母异父的妹妹未来能多读点书,这个盐城大丰农村出来的姑娘在中考结束後自发且沉默地,把自己从「留守」状态,切换成了「流动」模式。
她先来到了浙省,因为这里相对沪市对不满她这个年龄的孩子打工有一定空间,未来也许也会去沪市投奔父亲。
这几乎是坊间笑称的底层的苏北年轻人一条心照不宣的、流淌了上百年的迁徙路线。
太平天国打过来,一批人跑去了沪市;苏北发大水,一批人跑去了沪市;家里实在穷得揭不开锅,得,还是去沪市。
一百多年来,底层的苏北人就像沪市这座超级城市最坚韧、最隐形的毛细血管,渗透进它庞大躯体的每一个角落,承担着这座城市最基础、最不可或缺,也最容易被忽略的运转功能。
去沪市,投奔亲戚,找份工,几乎成了一种地域性的成年礼。
如果人生不出现一点美妙的意外,这个工牌上写着「杨超月」三个字的十五岁少女,很快就要完成这个成年礼了。
晚上9点40,她在厂里宿舍的床上辗转反侧。
宿舍是典型的八人间,墙壁泛黄,天花板角落有雨水渗漏的痕迹,空气里混杂着皮革边角料淡淡的化学气味、汗味,以及窗外夜市飘来的油烟。
铁架床吱呀作响,公用卫生间的水龙头总在滴滴答答,杨超月穿着洗得发硬的棉质睡裙,侧躺在印着俗气大花的床单上,身下只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
忙碌了一整天,在皮革城一个小厂的自家门店里,她主要负责给客人拿鞋试穿、整理货架,以及用并不熟练的本地话应付各种讨价还价。
此刻,左手食指上那道在缝纫厂留下的、已经变形的不明显旧伤,似乎也在隐隐作痛。
咕咕咕……
肚子响了,好饿。
晚上食堂那点清汤寡水的饭菜,对一个十五岁、正在抽条长身体的女孩来说,就像往乾涸的河床倒了一杯水,转眼就被白日里搬运皮革、整理货架的体力消耗蒸发了,没留下半点饱足。
这个年纪的年轻人,胃里仿佛有个填不满的窟窿,要是换作今天北海幼儿园那个叫铁蛋的小男孩,在这个年纪恨不得能吃下一头牛。
杨超月盯着上铺床板斑驳的纹路,听着肚子里越来越响的抗议,嘴唇抿得发白。
宿舍里其他人要麽戴着耳机刷手机,要麽蒙头装睡,对角落里这张床上细微的动静和压抑的呼吸漠不关心,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各自为政的冷淡。
都是出来打工的,也是人之常情。
这时,对面下铺的张大姐一
一个三十多岁、同样从苏北过来打工的妇女,放下手里正在缝补的袜子,悄悄下了床,她跛拉着旧拖鞋,尽量不让铁架床发出声响,挪到杨超月床边。
「月月。」她压低声音,带着浓重的家乡口音,快速瞟了眼宿舍里其他人,见没人注意,才从睡衣口袋里摸出一张有些皱巴巴的纸片,塞到杨超月手里,「给,拿着。」
杨超月愣愣地接过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清是附近一家新开小吃店的优惠券。
「拐过街口,亮红灯那家,才开的,」张大姐语速很快,声音压得更低,「我去尝过一回,你拿这个去,几块钱就能吃一碗……喏,豆腐年糕。那东西瓷实,占肚子,扛饿。」
说完,她也不等杨超月反应,又悄悄挪回自己床边,拿起袜子继续缝补,仿佛什麽都没发生过。宿舍里,只有水龙头滴滴答答的声音,和其他人手机屏幕发出的、冷漠的微光。
这是来自同乡大姐的关怀,带着对她这个小厂妹的自尊心的照顾。
杨超月攥了攥手里的优惠券,没有什麽过度的抗拒和扭捏。
拮据的生存环境早就磨掉了无谓的羞耻心,教她最务实的道理:
有人肯帮你,是福气,记着还就行。
她捏着那张还带着张大姐体温的、有些毛边的优惠券,心里那点被饥饿和疲惫搅得发涩的情绪,慢慢被一股温热的感激取代。
饱受饥谨之苦,但身材却似乎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的少女,在心里默念着无数她这个阶段的年轻人惯会的赌咒发誓
等我以後有钱了,等我有出息了,我一定好好………
这也许是在困顿里唯一能给自己、也给善意一点交代的苍白承诺了,即便知道前路渺茫,承诺本身也像一簇微弱的火苗,让她觉得这夜还不至於彻底黑透。
不做点梦,这人世间的苦,嚼起来未免也太碚牙了。
杨超月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地爬下铁架床,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把优惠券小心地塞进裤兜。她要去吃这顿夜宵,为了夜里能睡得着,好做梦。
穿过两条昏暗的小巷,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在夜色里招摇,那是家没有招牌的路边小店,门口支着冒着热气的炉灶。
老板娘系着沾了油渍的围裙,正手脚麻利地颠着锅,空气里弥漫着猪油、酱油和食物焦香的诱人味道,这是许多浙省城镇深夜最常见的烟火气。
「老板娘,一碗炒年糕。」杨超月贪婪地享受着空气中的香气,这会儿才显出几分少女的娇憨可爱。「好嘞,马上!」老板娘应着,往热锅里磕了个鸡蛋。
炒年糕是浙省最寻常也最抚慰人心的吃食之一,没多久,一大盘热气腾腾的年糕就端到了杨超月面前。白色的年糕片被炒得微微焦黄,油润发亮,混着嫩黄的鸡蛋、碧绿的小青菜和几缕提味的肉丝,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顾不得烫,夹起一大筷子塞进嘴里。
年糕软糯中带着恰到好处的韧劲,在齿间缠绵,浓郁的酱香和猪油香瞬间充盈口腔。
她吃得有些急,有点狼吞虎咽,但眼睛里却流露出一种实实在在的满足,这种吃相鲁莽的毛病在她成名以後也没能改得过来,也许是从前饿怕了。
最後几块年糕被杨超月用筷子仔细地扒拉到一起,连同盘底那点油润喷香的汤汁也没放过,用年糕块擦得乾乾净净,送进嘴里。
似乎是意犹未尽,她又起身去角落的保温桶,自己动手盛了满满一大碗紫菜蛋花免费汤。
汤很稀,紫菜和蛋花都像害羞似的躲躲藏藏,但热乎乎地带着咸味,正好送下肚里紮实的年糕,大胃王少女连着喝了两碗,直到胃里传来沉甸甸的、踏实的饱足感,才轻轻舒了口气,额角沁出细密的汗。就在她放下汤碗,心满意足地偷偷揉了揉肚子时,隔壁桌一对年轻情侣的对话飘进了耳朵。「诶!你看!」女孩兴奋地推了推男友,把手机屏幕凑过去,「奇了怪了,我怎麽能在微信里刷到茜茜发的长文了?我只关注了她的微博诶!」
她男友「嗯」了一声,反应却有些迟滞,目光并没有落在女友的手机上,而是越过了她的肩膀,直直地、有些失神地落在了邻桌。
他的视线焦点,几乎不需要任何分析,就定格在正在用指尖抹去嘴角一点油渍的杨超月身上。少女坐在简陋的塑料凳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明显不合身的旧外套,袖口有些磨损。
但粗糙的衣物完全无法束缚她正在抽条生长的身体所焕发出的那种蓬勃又矛盾的美。
一张脸是老天爷赏饭吃的精致,皮肤在昏黄灯光下显得白皙通透,眉眼清澈,带着不谙世事的纯稚,偏偏鼻梁挺翘,唇形饱满,组合出一种介於孩童与少女之间的、毫无攻击性的绝佳比例。
旧外套下的身段却已初现惊人的窈窕,肩膀单薄,脖颈修长,胸前与腰臀的曲线在宽松衣物下若隐若现,形成一种天真与诱惑的奇异混合。
或许也正是这具消耗巨大的身体,才让她总是感到饥饿,需要靠紮实的炒年糕来填满能量。女孩等了几秒没听到回应,顺着男友的视线望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用力拍了他胳膊一下:「看什麽呢你!」
男友猛地回神,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慌忙收回目光,嘴里含糊地应着:「啊?哦,公众号……刘伊妃是吧?我看看……
正在猛猛乾饭的杨超月哪里知道这些,只是听到刘伊妃这三个字才擡了擡头。
她是天仙的粉丝吗?
也许不算。
就连最经典的《仙剑》都是初中在城里同学的MP4上才看过几集,在她心目中,刘伊妃这三个字给她的印象只是好看,有钱,简称美丽富婆。
因为追星不是她这个家庭的孩子能有的消费习惯,为了妹妹凑学费和想要自己生活更好的杨超月,也不认为自己有资格去追星。
对她来说,明星是另一个维度的存在,是海报、是电视里一闪而过的人影,是同学间偶尔谈论的遥远话题。
她的世界被更具体、更坚硬的东西填满:
下个月的房租、父亲的腰伤药钱、妹妹下学期的杂费。偶尔和工友凑钱看场9.9元的特价电影已是奢侈,至於动辄上百的IMAX?
那是她在省城金陵找工作时,在街头巨大的GG牌上才第一次看清那四个字母,也才知道那是问界旗下的高端影院,问界不就是刘伊妃家的吗?
她反正是这麽简单地画等号的。
刘伊妃在她认知里,是这辈子踮起脚也望不到的云端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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