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二章 天仙央视扬威,泥石流治理白莲花(为卤蛋加更) (第3/3页)
气之意的节目编导李伦。
「李处长,柴晶这个问题是不是有些冒昧了?即兴发挥也要有个限度吧?」
她倒还控制得住情绪,毕竟这是录播。
李伦是央视的资深制片人,2003年他创办新闻频道《社会记录》栏目并担任制片人,成功塑造了主持人阿丘的「非主流」符号,在央视语境中开辟了独特的叙事空间。
杨思维喊他正式的李处长,是因为後者现任综合频道综合部副主任,级别副处。
跟小刘一样。
李处长心里也有些惊悚,但和杨思维一样,在没有预设柴晶立场的基础上,大家都还是往好了想,认为这是一个比较冒昧的问题,仅此而已。
但从自己腹中胎儿罹患恶疾的女主持人嘴里说出来,似乎又并不是太过刻意,尤其是她本身就是这种风格。
2010年和丁院士的访谈,双方你来我往地打断、证伪,异常激烈,也是这位李处长自以为比较成功的一期。
「杨总别担心,我们稍後会和贵方协商处……」
副处长一句话没说完,後台传来了刘伊妃的收音。
她沉吟了一阵後,换了一个坐姿,也换了一个眼神看着对面的女主持人。
全场也许只有柴晶才最能感同身受这种变化,不是变得锋利、或者像是被戳中了心事。
是变得……更加松弛。
面前这位奥斯卡影后有着转瞬即逝的、恐怕连摄像机都来不及捕捉的微表情,那是一个淡雅的笑容,也带着一股莫名的玩味。
好像在说…
你终於忍不住了吧?
柴晶不知道自己心里怎麽会冒出这样的念头,她的念头甚至疯狂到以为自己刚刚长达三十分钟的铺垫和试探,在对方眼里不会是一次剧本朗诵吧?
对方是导演,自己是演员。
刘伊妃换了个姿势,靠在沙发背上,一只手轻轻搭在扶手上,目光从柴晶的脸上缓缓扫过,像在端详一件终於露出破绽的器物。
那双眼睛依然是乾净的、明亮的,但此刻乾净得让柴晶有些发慌
太乾净了,乾净得像一面镜子,把自己的所有心思都照了出来。
「我听说了你的事,从一个母亲的角度,我感到十分遗憾。」刘伊妃不疾不徐的声音让後台的杨思维、李伦都暂停讨论。
「如果我有什麽能帮上忙的地方,我很愿意提供帮助,至於你提到的……」
「我……」柴晶略有些失态,讪讪地打断受访者的陈述,「谢谢伊妃,但其实我从自身的情况出发,是想要拍一部有关雾霾的纪录片,叫《穹顶之下》,目前还在立项阶段,算是一个初步的想法。」「所以刚刚我的问题比较冒昧,其实我是从自己的孩子出发,想要为更多没有出生的孩子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柴记者的求生欲极强,自从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气场和态度的变化,立刻给自己叠甲。
我是受害者,我是孩子母亲,我是做公益,我不是故意找茬。
「纪录片吗?」刘伊妃本来想好的反击说辞通通抛却脑後,她灵机一动,「我来赞助你的纪录片吧?怎麽样?」
「啊?」
柴晶愣住了。
她从一周前开始准备,从今早七点最後冲刺,但怎麽也没想到会有这麽一个答案。
刘伊妃哪里肯给她反应的时间,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凝注着对方,漾开一片澄澈见底的、近乎悲悯的温柔。
奥斯卡影后笑容温婉地摘住柴晶的手,声音放缓,每个字都像浸透了感同身受的暖意:
「柴记者,你刚才的话真的给了我很大的启发。」
「所以这一次,不需要通过任何慈善组织,也不动用问界集团的资金,我个人抽取这次在阿布达比工作的酬劳赞助你这部《穹顶之下》的拍摄,希望能尽一点绵薄之力。」
不说全部捐献,是知道她用不完。
白头巾给的太多了。
她的声音更加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不止是纪录片。後续关於雾霾治理的研究,尤其是针对受影响的儿童呼吸疾病方面的援助和慈善工作,我也愿意全力支持。」
「这部分的具体运作,可以交给梅燕芳女士正在管理的慈善基金会来统筹处理,他们在相关领域很有经验,也值得信赖。」
梅姐十年前就算是退休了,此後一直默默为路宽助力,从2006年的那场车祸过後,就直接担任了问界编外的慈善基金会的主持者,当初提前盖楼的一应事宜都是她统筹、聘请国外监理,还有当地的樊建川协助(264章)。
刘伊妃微微歪头,眼神清澈地看着已经完全僵住的柴晶,用最真诚的语气,问出了最让她头皮发麻的问题:
「柴记者,你觉得……这样好吗?」
「这是一个母亲,对另一个母亲的共情与责任,希望你能接受。」
反应太快了!
这是後台紧紧握拳的杨思维的第一反应,即便她不知道对方的底细和立场,泥石流这番连消带打也把之前女主持人预设的陷阱全部填平。
打白莲花,还是泥石流管用啊!
这次都不是泥石流了,彻底变水泥把对方给砌墙里了!
你暗示我权利阶层带着孩子出国「避难」,对普通人家庭毫无共情是吧?
那好,你拍纪录片我捐款,我把带着孩子出国工作赚的钱拿出来做公益和慈善,掏出真金白银来,总可以了吧?
刘伊妃假装不知道对面的心思,完全接纳了对方「为更多孩子」的叙事,并宣布自己要身体力行地加入,瞬间将自己从「被审问者」转变为「理想同行者」。
只是杨思维只想到第一层,想不到女记者现在心里的第二层。
我怎麽答应,又怎麽拒绝?
怎麽和福特基金会交代?
孩子未来的出生、检查、医疗、上学、移民等事宜都已经谈妥、办妥,就等着这部纪录片出炉了,现在你刘伊妃要全盘赞助?
柴晶很想叫停,反正是录播。
首先,是她自己问出那个关於「选择权与责任」的问题,暗示刘伊妃这样的阶层应该「多做一点」。现在对方积极响应,表示要多做的正是她发起的公益项目。
如果拒绝,就等於亲手推翻了刚刚自己设立的道德逻辑,哦!原来你这个女记者并不真的期待别人「多做」,你只是用这个问题来施压啊?
其次,刘伊妃的提议光明正大,充满公益心。
拒绝这样一个善意且有力的支持,公众会怎麽想?
你的纪录片,不是有什麽不能接受这种赞助的隐情?
是不是你的动机,并不像你宣称的那麽纯粹?
这个质疑一旦产生,对她未来的公信力是毁灭性的。
几秒钟的沉默,在录影棚里被拉得无比漫长。
柴晶最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乾涩和紧绷:「谢谢伊妃……你的心意,我、我真的很感动。这太出乎意料了。纪录片还在非常初步的构想阶段,资金和合作模式都还没有成型……这需要非常严谨的评估和规划。」
她在艰难地组织语言,试图给自己找一个体面的台阶:「这是一个严肃的公共议题项目,我们需要确保它的独立性和客观性,赞助方的背景和意图也需要非常审慎的考量……」
「当然,我不是指你,我的意思是,任何合作都需要一个正式、透明的流科程……」
这十年里,经历过废墟、沸点、动车等几乎所有时政热点采访,在镜头前侃侃而谈的柴记者词穷了。这一刻的她,忽然想起采访前自己写下的那句话:「从母亲的感受出发,抵达一个母亲的感受。」此刻这句话反弹回来,撞在了自己脸上。
一个职业记者的自尊和敏感叫她无法就这麽委顿下去,更不容她比受访者要提前提出暂停,於是下面的问答完全成为了刘伊妃的主场。
就像早晨的她刚刚踏入这座「大裤衩」时,面对沿途的各类称呼一样。
柴记者心神不宁、又浑浑噩噩地几乎成为了一个听众。
小刘又说了什麽?
她好像被打开了话匣子一般,讲了很多柴晶本以为她一窍不通的时政问题,特别是新能源、清洁能源这一块。
她说,在阿布达比的马斯达尔城,特斯拉已经正式和阿联主权财富基金展开了合作,她的丈夫路宽居中联系,促成了国内的鸿蒙资本与这两家的合作。
鸿蒙资本本就是特斯拉的大股东,或许双方会有进一步合作,譬如把下一代的新能源量产车型引入中国的打算。
不是进口,是全面本土化。
这是插进女记者胸口的第二把刀。
自己引以为豪的纪录片还在准备中,在「探询」和狐疑带着孩子出国避开恶劣天气的首富家庭做了什麽的时候,人家回答你了:
特斯拉的下一代平价车型如果能在国内生产,意味着更清洁的出行方式将以更低的成本、更快的速度普及。
这不仅仅是商业合作,更是对能源结构转型的一份实质性推动。
减少一辆燃油车的尾气排放,就可能为一片天空增加一丝澄澈,这不正是你柴记者想要的答案和结果吗女记者这才反应过来,即便自己没有给出那个看似杀招、实则漏洞的问题,对方也早有准备,而且完全不是嘴炮的准备,是完全付诸行动了。
其实小刘倒没想这麽多,她只是知道丈夫有这个打算(699章),提前利用节目的影响力和自己人气打一波GG罢了。
属於顺手为之。
《看见》节目的市场一共就45分钟,一般而言录播会录制超过70分钟的素材,但从35分钟左右起,柴记者就已经想着早些结束了。
剩下的每一分钟就是煎熬。
直到最後她问出一个关於孩子教育的常规性问题时,刘伊妃不动声色地把匕首还了回来,并隐隐暗示。她语气真诚,「孩子三岁即将上幼儿园的时候路宽跟我说过一句话,听得特别令人感慨。」「他说无论事业有多成功,做父母都是新手,有时候恨不得在他们出生的时候就把自己毕生的蹉跎、失败、经验都告诉他们,带他们绕过书本,去看一看真实的世界……」
小刘顿了顿,「又怕他们真的看清。」
「孩子们不懂,但大人总是知道这世界的复杂与险恶的,又怎麽忍心因为自己的原因,波及到他们呢?」
这句话让柴晶愣了十几秒。
她在这一瞬间有着猛烈的触动,因为她也即将是一个孩子的妈妈。
路宽是谁?他是从底层一路搏杀登顶的华人首富。
他口中的蹉跎和失败,绝非普通人职场失意、情感挫折那麽简单。
那很可能是商业战场上你死我活的暗算,是资本洪流中瞬息万变的凶险,是攀登顶峰路上目睹的人性明暗与规则残酷。
他想把这些血与火淬链出的经验一股脑塞给孩子,是希望他们能避坑,这种心情,柴晶在得知腹中孩子状况、急切寻求最优医疗方案时感同身受。
但同时也无比清晰地接收到、并且只有她这个面对奥斯卡影后的采访者才能接收到的那一丝警告。切勿行差踏错,多想一想你的孩子,不要和魔鬼做交易。
女记者第一次有了动摇。
她这一瞬深刻地知晓,如果自己确实已经败露,那向对面这位温婉至极的女明星投诚,至少要比面对她的丈夫来得更加容易。
那是毁灭性的灾难。
他不会同自己谈什麽的,甚至如果不是因为他妻子的采访,都不会多看自己这样的小角色一眼吧。等到他看到自己的时候,纪录片已成,自己也移民离开了。
但现在情况一切都不同了。
采访结束,正午时分,笼罩一上午的厚重雾霾竞意外散去大半。
灰黄天幕透下稀薄却刺目的阳光,落在央视大楼冰冷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不带温度的光。柴晶站在出口的阴影里,目送那辆黑色「京A·LL825」轿车驶离。
刘伊妃在上车前回头向她颔首,依然是和来时同样的温和笑意,旋即弯腰入内,车门关闭的轻响,在突然安静下来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女记者下意识地擡手覆在小腹,那里怀着她的软肋,她原本的动机,如今更像一柄悬於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轿车很快汇入车流,消失在视野尽头。
她习惯性地擡头看雾霾:
天空依旧不算蓝,但世界,在她眼中已彻底变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