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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试图把蛊王本源从陆砚体内拽出来。
蓝嫦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她没有出声,没有哭,没有喊陆砚的名字,只是把那根弦攥得更紧了,把自己的意志顺着弦推过去,像在黑暗中伸出一只手,握住他的手,告诉他——我在这里,我在走,我在往血泉去,我很快就能把你拉出来,你再撑一会儿。
“还有多远?“她低声问。
岩吞没有回头,但火把的蓝光照出了他侧脸上紧绷的线条。“翻过前面那道山脊,下面是一条支流。沿着支流往上游走,大约三公里,有一个瀑布。瀑布后面就是血泉。“
三公里。蓝嫦在心里算了一下。以她现在的速度,三公里大概需要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之后,她能到达血泉。然后她需要用蛊母血脉激活藤须网络,接管整座蛊笼的控制权,然后从外面打开法阵。
但一个小时太长了。陆砚在黑暗中和王蛊对峙,每一秒都在消耗他的意志力。如果王蛊找到大坝的裂缝,如果封印被撕开一道口子,如果蛊王本源被拽出来——
她加快了脚步。不是跑步——她的身体不允许她跑——是把每一步的间隔缩短,把喘息的时间压缩,像一台快要没油的机器在超负荷运转,齿轮咬得咯吱作响,但还在转。
岩吞听到了她脚步声的变化,回头看了一眼。蓝嫦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光——不是暗金色也不是暗紫色,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团在灰烬底下还在燃烧的火。他转回头,把火把举得更高了一些,脚步也加快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黑暗的雨林中穿行。蓝火把的淡蓝光在树丛间摇曳,像一颗在黑夜里移动的星星。
后山通道口。
陆建峰和吴三响在岩石后面趴着,盯着通道口前方的树林。夜视望远镜在陆建峰手里,他通过镜片看着远处树林里的动静——手电光,很多手电光,在树丛间晃动,像一群萤火虫,但比萤火虫更密集、更有序、更有目的性。
“来了。“他低声说,把望远镜递给吴三响。
吴三响接过来,凑到一只眼睛上,看了几秒钟,然后放下望远镜,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塑料方块——一个遥控引爆器,上面有两根天线和三个红色按钮。
“至少一百五十人。“吴三响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老兵特有的、面对大规模敌人时的冷静,“分三路包抄,左翼五十,右翼五十,正面五十。战术素养不差,金蛊堂这帮人不是乌合之众。“
“正面的是主力。“陆建峰说,长刀横放在身前的岩石上,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左翼和右翼是迂回包抄,想把我们堵死在通道口。他们不知道我们只有两个人。“
“两个人,一把刀,一把枪,六个雷管。“吴三响咧了咧嘴,“够用了。“
他从背包里掏出三个雷管,每个都有拇指粗,外壳是绿色的塑料,上面缠着黑色胶带。他把雷管在岩石上摆成一排,然后用牙咬开其中一个的保险销,把引线拉出来,缠在食指上。
“正面五十人走的是那条碎石路。“陆建峰说,手指在岩石上画了一条线,“路两边都是灌木丛,没有掩护。他们在路上走的时候,是最脆弱的。“
“那就让他们走。“吴三响把雷管举起来,在月光下看了看,然后塞回了背包,只留了一个在手里,“等他们走到路中间,我炸路。碎石路下面是空的——以前是山洪冲出来的沟壑,上面铺了一层碎石和泥土。炸塌了,前面的人掉下去,后面的人被堵住。然后——“
他拍了拍背包里的五四式。“然后老子从侧面摸上去,一个点射一个,比打靶还简单。“
陆建峰点了点头。他拿起长刀,在手里掂了掂重量,然后检查了一下刀刃——锋利,没有缺口,虽然蛊王分身的力量消失了,但刀本身还是一把好刀,足够砍断人的骨头。
“他们有战蛊。“陆建峰说,“金蛊堂的战蛊不是普通的蛊虫,是专门训练来对付人的。如果雷管炸了之后他们放出战蛊——“
“那就用这个。“吴三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瓶子里装着一种暗红色的粉末,“红蚂蚁粉。西双版纳的毒蚂蚁磨的粉,战蛊闻到这个味道会发疯——不是攻击人,是互相攻击。金蛊堂的战蛊之间没有感情,闻到红蚂蚁粉会以为对方是入侵者,然后自己打起来。“
陆建峰看着那个小瓶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从哪弄来的?“
“黑市。“吴三响把瓶子塞回怀里,“一百块钱一克。老子买了一百克。够把整片雨林的战蛊都搞疯。“
两个人沉默了。他们趴在岩石后面,等着金蛊堂的人进入伏击范围。夜风从雨林深处吹过来,带着王蛊的甜腥味和远处某种大型动物在灌木丛中穿行的声音。陆建峰的耳朵微微动着,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脚步声、枪械的金属碰撞声、低声的傣语交谈声、还有战蛊在竹笼里摩擦甲壳的声音。
“陆叔。“吴三响突然开口,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你说那小子能撑住吗?“
陆建峰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通道口的方向,看着竖井的黑暗洞口,看着从洞口里渗出来的、那股若有若无的蛊王本源的气息。他想起了十八年前——他在藤棺里被困的第一天,黑暗降临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疯。但他没有疯,因为他在黑暗中找到了一个锚点——对儿子的记忆,对陆砚小时候模样的记忆,对那张军装照片的记忆。那些记忆像钉子一样把他钉在 sanity 的边缘,让他没有坠入疯狂。
陆砚比他更坚强。陆砚受过训练,当过侦察兵,在黑暗中待过七天。而且陆砚有蓝嫦——那根弦,那个在黑暗外面等着他的人。
“他能撑住。“陆建峰说,声音像岩石一样硬,“他必须撑住。因为他爸当年欠他的,还没还完。“
吴三响笑了一声,很轻,像风从岩石缝隙里吹过。“那就让他多撑一会儿。老子先帮他把外面的杂碎清理干净。“
手电光越来越近了。金蛊堂的正面部队走进了碎石路,五十个人排成一列纵队,走在狭窄的路上,枪口朝前,手电光在树丛间乱晃。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银线长衫的男人——第五坛坛主,岩温死后接替第二坛指挥的人,一个瘦高个,手里拿着一根铜杖,杖头上嵌着一颗绿色的宝石,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吴三响的食指搭在了引爆器的按钮上。他的呼吸放得很慢、很轻,像一条在草丛里等待猎物的蛇,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但没有任何多余的抖动。
陆建峰的长刀在岩石上轻轻摩擦了一下,刀刃和岩石摩擦发出一声极轻的“嘶“声,像蛇吐信。
金蛊堂的人走到了路中间。
吴三响按下了按钮。
碎石路下面确实有一个沟壑。山洪在雨季冲出来的,深约三米,宽约两米,上面铺了一层碎石和泥土,踩上去感觉是实心的,但承受不了爆炸的冲击。雷管在路中间下方引爆的瞬间,地面像一张被撕开的纸一样裂开了,碎石和泥土像喷泉一样冲天而起,然后整段路面塌陷下去,带着上面走着的二十多个人一起掉进了沟壑里。
惨叫声在雨林的夜色中炸开,像一把刀划破了寂静。前面的人掉下去了,后面的人刹不住脚,踩在塌陷的边缘,又滑下去七八个。五十人的纵队瞬间断成了两截——前面三十多人掉进了沟壑,后面十几个人被塌方堵在了后面,手电光在混乱中乱晃,有人在大喊,有人在开枪,子弹打在岩石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吴三响从岩石后面跳了出来。他没有直接冲向金蛊堂的人——那太蠢了,十几个人带着枪,就算混乱中也不能硬冲。他绕到了侧面,借着塌方扬起的尘土做掩护,贴着灌木丛摸到了金蛊堂队伍的侧翼。然后他掏出那个小玻璃瓶,拔掉木塞,把红蚂蚁粉撒在了地上——不是撒向敌人,是撒在侧翼的灌木丛里,让风把粉末吹向金蛊堂的战蛊竹笼。
竹笼在队伍后方,由两个人抬着,里面关着六头战蛊——体型像狼,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的甲壳,口器里滴着毒液。红蚂蚁粉的味道飘过去之后,竹笼里的战蛊瞬间躁动起来,甲壳摩擦发出刺耳的“咯咯“声,然后一头战蛊用头撞开了竹笼的木栏,冲了出来。
它不是冲向吴三响。是冲向最近的金蛊堂的人——一个正趴在地上试图瞄准塌方方向的射手。战蛊扑到那个人身上,甲壳上的倒刺扎进了他的后背,毒液瞬间注入,那个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在地上翻滚着,但战蛊没有停,又扑向了第二个人。
竹笼彻底被撞破了,剩下的五头战蛊全部冲了出来。红蚂蚁粉的味道让它们彻底疯狂,它们不再听从金蛊堂的蛊笛控制,而是见人就咬,不管是金蛊堂的人还是自己人,只要是活的、会动的、有体温的东西,就是敌人。六头战蛊在队伍后方大开杀戒,惨叫声此起彼伏,金蛊堂的人开始四散奔逃,有人开枪打战蛊,但子弹打在甲壳上只溅出火星,根本打不穿。
吴三响在侧面冷笑了一声。他举起五四式,没有打战蛊——战蛊在帮他的忙——而是瞄准了那个第五坛坛主。坛主站在塌方边缘,手里举着铜杖,正在用傣语大喊着什么,试图重新组织队伍。吴三响的枪口稳稳地套住了他的胸口,然后扣下了扳机。
一声枪响在夜色中炸开。五四式的枪声在雨林里回荡,像一面锣被狠狠敲了一下。第五坛坛主的身体晃了一下,铜杖从手里滑落,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一个血洞正在往外涌血——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掉进了塌陷的沟壑里。
坛主一死,金蛊堂的队伍彻底崩溃了。前面的人在沟壑里爬不上来,后面的人被战蛊追着咬,侧翼的人被吴三响的五四式一个点射放倒了两个,剩下的开始往树林里跑,像一群被猎枪惊散的野猪,在灌木丛中乱窜。
陆建峰从岩石后面站了起来。他没有追——长刀在手里握着,但他没有追。他站在通道口的空地上,看着金蛊堂的人溃散,看着战蛊在树林里追着人咬,看着塌方的碎石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然后他转过身,看向竖井的方向。
他在听。
不是用耳朵听——是用那根和他儿子之间的、血脉相连的直觉在听。他感觉到了——从竖井深处,从几十米厚的岩层下面,从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有一股力量在涌动。不是蛊王本源的力量,是陆砚的力量——他的意志,他的坚持,他在黑暗中像一块礁石一样屹立不倒的姿态。
“撑住了。“陆建峰低声说,不是对吴三响说,不是对任何人说,是对竖井下面那个被困在黑暗里的儿子说,“老子在外面给你清场。你只管撑住。“
王蛊的黑雾在法阵光罩外面盘旋了很久。它试过了冲击大坝,试过了寻找裂缝,试过了用意识渗透,试过了谈判和威胁,但都没有成功。陆砚的大坝像一面没有门的墙,没有窗户的堡垒,没有任何可以让它钻进来的缝隙。它开始感到一种它从未体验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类似“挫败“的东西。
但王蛊没有放弃。它趴在法阵边缘,腹部贴着符文线,成千上万只眼睛一只接一只地重新睁开,像星星在黑暗中亮起来。它换了一种方式——不再试图入侵陆砚的意识,而是开始从外部施压。它调动了整座蛊笼的藤须网络,让所有的藤须同时收缩、紧绷、像无数根绞索一样勒在法阵的光罩上。
光罩在吱嘎作响。符文的光芒被压得更暗了,像一盏快没电的灯泡,在黑暗中苟延残喘。陆砚感觉到了压力——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像被压在一座山下面的压力,光罩在变形,在向内凹陷,在一点点地缩小他活动的空间。
但他还是没有动。他继续数着心跳,继续守着大坝,继续感受着那根弦——蓝嫦的弦。弦的震动频率变快了,她在跑——不,不是在跑,是在以一种接近奔跑的速度往前赶,火把的蓝光在她的意识里一闪一闪的,像一颗正在靠近的星星。
她快到了。
陆砚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虽然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眼睛——然后把所有的意志力都集中在那根弦上。他不再试图回应她,不再试图传递信息,只是单纯地感受她的存在,感受她的脚步、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正在靠近血泉的每一个瞬间。
他在等。像一块礁石等退潮。像一颗种子等春天。像一个被困在黑暗里的人等一束光。
光来了。
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光——是弦的震动突然变了,从急促的震颤变成了一种平稳的、有力的、像心跳一样坚定的脉动。蓝嫦到了。她站在了血泉旁边,她的血滴进了泉水里,藤须网络在她脚下苏醒了,整座蛊笼的藤蔓同时颤抖了一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被唤醒了。
陆砚感觉到了。他脚下的符文锁链突然松动了一丝——不是因为王蛊的压力减小了,是因为藤须网络的能量流向变了。蓝嫦接管了控制权,藤须不再听从封印系统的指令,而是开始听从她的血脉召唤。锁链和藤须之间的连接被削弱了,像一根电线被剪断了一股,虽然还没有完全断开,但电流已经不稳定了。
王蛊感觉到了。它趴在法阵边缘,腹部贴着符文线,突然感觉到能量流被截断了——藤须不再向法阵输送力量,封印的能量来源正在被从外部接管。它发出了一声不是声音的尖啸——一种直接从意识层面炸开的、像玻璃碎裂一样的冲击——然后猛地从地面上弹了起来,暗绿色的甲壳在黑暗中泛着冷光,成千上万只眼睛同时转向阶梯方向,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准备冲出去阻止那个正在接管它网络的人。
但就在它准备冲向阶梯的那一刻,法阵光罩内部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符文的光芒。是暗紫色的光——蛊王分身的力量,从陆砚体内渗出来的力量,顺着他脚踝上的锁链、顺着法阵地面的血线、顺着蓝嫦从血泉里激活的藤须网络,一路传导出去,像一条暗紫色的河流,从法阵中央涌出来,穿过光罩,穿过王蛊的身体,一直延伸到竖井、延伸到通道、延伸到地面、延伸到血泉、延伸到蓝嫦的脚下。
王蛊的身体在暗紫色光芒中颤抖。不是因为痛苦——是因为它感觉到了那股力量,感觉到了蛊王本源正在通过藤须网络和蓝嫦连接,感觉到了封印正在从外部被一层一层地解开,感觉到了那个被困在黑暗里的人正在通过这条新建立的通道,把力量借给外面的那个女人。
它转过身,成千上万只眼睛同时盯着光罩内部。在暗紫色的光芒中,它第一次“看“清了光罩里面的情形——一个男人,被符文锁链钉在法阵中央,身体不能动,但眼睛是睁着的,瞳孔里燃烧着一团暗紫色的火焰,像两颗在黑暗中永不熄灭的星。
陆砚看着王蛊。隔着一层光罩,隔着五十米岩层,隔着一座蛊笼的黑暗,他看着那头浑身长满眼睛的怪物,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不是出声。是意识层面的一个动作,一个像微笑一样的意念波动,穿过光罩,穿过王蛊的意识,像一根针一样扎进它最核心的那只竖瞳里。
“你输了。“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