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东海锻刃 (第3/3页)
唤道:“杜晏球。”
杜晏球快步上前,叉手听命。
“宣武军的营号,还认得么?”
“认得。”
“传骑几驿换马,夜营如何置烽,粮队前后隔多少里?”
“也认得。”
韩遵盯着他:“若阵前遇见旧袍泽,下得去手么?”
杜晏球沉默片刻,抬起头来。
“杜氏养某成人,恩在杜门,不在朱氏。汴军三年前已将某勾作死人。今日食密州之粟,衣平卢之甲;临阵若有反顾,请将军斩某。”
“不必赌咒。”韩遵道
“活人比死人有用。游奕前队尚缺一名队正,先拨三十骑与你。两日后出沭水,往海州方向探路。宣武军的旗号、营法、驿骑,你既认得,便替我一一找出来。”
杜晏球再拜:“晏球领命。”
韩遵对掌书记道:“在他原职上勾一笔,改书‘游奕前队权队正’。”
掌书记蘸墨落笔。五千人的军册上,“杜晏球”三个字仍旧写得很小,只是从押粮骑队移到了最先出境的游奕前队。
他此时尚不知大军将往何处,也不知道自己会在途中遇见什么。
只知道等了三年的那一仗,终于来了。
午后,崔安潜、符存审、牛峤、韩遵四人再聚节堂。
舆图已经换成山东、徐州一带。青州在西北,密州在南,即墨临海。再往西南,沂州、海州、彭城诸处都用朱笔标出宣武军寨。
符存审在图上画了两条路。
一条由密州直趋沂州,除留守仓港的三百人外,骑步四千七百人皆可南下。另一条却先在青、密边界折了一道,只能带三千余人向前,其余留守西北。
“差别在王师范。”韩遵道。
“不只王师范,还有张蟾。”崔安潜指着淄州方向
“青州若肯替我军压住张蟾,五千人可并力向南。青州若中立,至少留一千五百人防他。若王师范奉朱温号令,反过来与张蟾夹攻莱、密……”
他说到这里,住了口。
那便不是出多少兵的问题,而是即墨还能不能守住的问题。
符存审问:“依崔公看,王师范会如何选?”
崔安潜沉吟许久。
“此子敬大王,是真。忠于唐室,也是真。”
“朱温挟持天子,天下谁人不知?”
“天下人知道,和青州军民肯不肯背诏,是两回事。”崔安潜道
“王师范如今仍以青州留后自处。他能压住军将,靠的是王氏旧恩,也是朝廷名分。若诏书到了,命他不许助凉国,他抗诏发兵,便等于先毁了自己立身的根脚。”
韩遵皱眉道:“天子的诏,也是朱温叫写的。”
“所以才难。”
崔安潜看着舆图上的青州。
堂内一时无声。
牛峤道:“这三年,青州仿行即墨之法,王师范又数次与我互通仓粮、官吏。他信凉国的法度,也信大王用兵并非只为夺地。但从相交到举镇相从,中间还隔着一座青州。”
随即主动请缨,愿意前往青州,说服王师范表明立场。
符存审道:“牛兄此去,能有几分把握?”
“若只请他出兵,尚有六七分。若要他自此俯首称臣,半分也无。”
“为何?”
“因为他敬重大王,正是因大王从未逼他低头。”
牛峤拿起案上那封军书,指了指“不可以兵相逼”几字。
“三年借粮、互荐官吏,皆是两厢情愿。今日若翻作旧账,逼他报恩,往后三年情分便成了早有图谋。王师范外和内刚,宁可战死,也不会受此等要挟。”
韩遵不理这些,只问符存审:“青州若不出兵,留多少人?”
“一千五百。”
“张蟾若得朝廷节钺呢?”
“留两千。”
“青州若站在朱温那边?”
符存审手指从密州一直划回即墨。
“那就先不去徐州,回头打青州。”
崔安潜脸色微变:“不可。如此正中朱温下怀。”
“我说的是最坏处。”符存审收回手,“王师范不是张蟾。不到最后,不会走这一步。”
牛峤道:“我今日便去青州。”
“带大王军书副本,再带三年户册与仓册。”
“带账册何用?”崔安潜问。
“让他看看,这五千兵从何处来。”符存审道
“不是凉国从西面塞给他的,也不是我符存审抢来的。是七万流民、二十八万亩新田,一点点养出来的。他若真敬大王所行之道,便该知道这一仗为何非打不可。”
牛峤点头:“可须许他什么?”
“什么都不许。张蟾的地盘归谁,日后再议。青州若来,是为他自己,为大唐,也为山东百姓,不是来同我等分地。”
崔安潜缓缓道:“这话未必好听。”
“好听的话,朱温会叫中书写。”
符存审起身,将大夏龙雀连鞘压在舆图东缘,刀首正指向西南。
“牛兄只把实情告诉他。天子已经还京,朱温也已判六军十二卫。今日不打,等朱温腾出手来,明日朝廷便可授张蟾节钺,命青、淄诸军讨崔公;后日又可下一道诏,叫王师范束手入朝。到那时,他守的还是大唐么?”
牛峤将军书收入袖中。
“我明白了。”
“还有一句。”
牛峤停步回头。
“告诉王师范,军先集,粮先装。青州若来,便与我们并肩西向;青州若不来,我们便照无青州的打法。”
符存审看了看堂外正在聚集的军旗。
“军令既至,我不能把五千人的进退,系在旁人一念之间。”
牛峤走后,堂中三人仍未散去。
韩遵问:“若青州今夜不回书?”
“照第二条路走。”
“若明日仍无回书?”
“依旧走。”
崔安潜站在窗前,向西北望了许久。
“王师范忠的是唐,偏偏天子在朱温手里;他敬的是凉王,却连凉王一面也不曾见。换作你我,也未必肯在一夜之间,把整座青州押下去。”
符存审没有反驳。
城外点兵鼓一阵紧似一阵。五千人的营旗已经立起,粮车也开始转向南门。唯有通往青州的官道上,仍看不见回骑。
青州城里那个年轻人,却还没有想明白,自己若抗拒天子的诏书,究竟是在背叛大唐,还是在救大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