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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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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霜降 (第3/3页)

去一趟。”

    她握着手机在宿舍里站了一会儿:“回哪里?”

    “老街。铁门。”

    “灰墙?”

    “我妈说它最近不太爱出窝,吃得也比之前少了。她让我有空回去看看。”

    “那我跟你一起回去。”

    “好。周六早上七点的高铁,我来你楼下接你。”

    周五晚上林栀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背包,装了两颗青柠糖、一包坚果和一件厚外套。她把外套叠好放进去的时候忽然想起——北方十一月底的气温跟这边完全不是一个级别,铁门那边的风大概已经能钻透羽绒服了。她又加了一条围巾放进了背包侧兜。

    周六早上六点半,林栀背着包下楼的时候,顾淮已经站在宿舍楼下那棵枇杷树旁边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拉链拉到顶,围巾围了两圈半。他一看到她下楼就站了起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走吧,”他说,“车还有一个小时。”

    高铁上林栀靠着窗坐,看到窗外的景色从南方的常绿阔叶林慢慢过渡成落叶乔木,绿色从浓郁变浅再变成枯黄和灰褐混合的色调。车厢里的温度在接近家乡的时候明显降了一截,她收回目光,把放在旁边座位上的厚外套披上,拉链拉到一半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座位上顾淮的侧脸。他也在看窗外。

    到达的时候,站台上的风比林栀预想中还要刺骨。十一月底的北方已经进入了初冬,空气干燥而清冷。两个人打了辆车到铁门附近的那条巷子口,下车的时候林栀看到巷口那棵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灰褐色的枝丫在冷灰色的天空上画出一道道细密的线条,比她夏天离开的时候显得瘦了一些。

    窄巷里还是老样子,墙根的青苔在冬天变暗了,像一层被收拢过的深色毯子。她跟在顾淮后面走到铁门边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拍,像在重新确认这段距离的长度。

    铁门内侧的那些贴纸还在——柠檬、星星、手写的日期,有的边缘已经开始卷起一小片。父亲那张照片依然贴在原来的位置,透明胶带的边角在冬天的光线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光。灰墙听到脚步声从窝里探出了半个脑袋,看到是他们俩之后停顿了片刻,然后慢慢从窝里走了出来。

    它比夏天瘦了一些,走动的时候腹部的线条没有以前那么饱满了。但走出来的步态还是稳的,走到两个人脚边绕了一圈,用脑袋蹭了蹭顾淮的裤腿,然后蹲在林栀的鞋面上,尾巴绕过来搭在前爪上。它的呼噜声比他们离开的时候轻了一些,但还是持续地从喉咙里传出来,像一台被调低了频率但还在运转的发动机。

    顾淮蹲下来摸它的头:“我妈说它最近吃得少。瘦了一圈。”

    林栀也蹲下来:“它可能以为我们不会回来了。”

    “它以为我们走了就不回来了。”

    灰墙在他们两个人的手之间蹲着,呼噜声没有断。它在窝里又添了一层旧毛毯,毛毯边缘露出一小截被压平的糖纸,看颜色是青柠味的包装。林栀伸手碰了一下那张糖纸,像在辨认一件已经被时间包裹进日常纹理的东西,然后把它轻轻压回毯子底下。

    顾淮的母亲是中午过来的。

    她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一盒红烧肉和两碗米饭。她看到林栀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你俩一起回来的?正好,我带了两副筷子。”

    三个人在铁门边铺了一张旧报纸坐在地上吃午饭。红烧肉炖得酥烂,酱汁收得很浓,米饭还是热的。灰墙在旁边吃了一份跟红烧肉同锅煮出来的肉汤泡饭,吃得比平时快,像是终于等到了它一直留着没吃完的那一口。

    顾淮的母亲边吃边说了灰墙最近的情况:“它之前每天都出来蹲在凹槽边上,后来慢慢待的时间短了。最近一周我在窝边放了吃的它也不马上出来,要等我走了才吃。我想它可能是有点想你们。”

    林栀低头扒了一口饭:“那我们现在回来了,它应该会好一些。”

    “它认得你们,”顾淮的母亲说,“它只是需要你们回来告诉它你们没有不要它。”

    吃完午饭她把保温袋收走,临走前又看了一眼灰墙:“我今天下午要去上班,你们如果待到晚上,要不要来我那儿吃晚饭?”

    “我们明天早上走。”顾淮说,“晚上过去。”

    “那我多做两个菜。”她说着走出了巷子。

    下午剩下的时间两个人坐在铁门边的台阶上,灰墙窝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被午后稀薄的阳光晒着。冬天的光线没有热量,但在猫的背毛上落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铁门内侧的贴纸被风吹得轻轻翻动了一下边角。

    林栀靠着铁门坐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放进嘴里。酸味涌上来的时候她习惯性地皱了一下眉,然后发现这个动作她做了两年多还没有改掉:“你觉不觉得这里变了?”

    顾淮坐在她旁边,手搭在灰墙的背上:“变了一些。但那个凹槽还在,贴纸还在,墙根的石板缝里长出来的那株草也还在。”

    “那你觉得如果我们毕业之后再回来,它还会在吗?”

    “在。灰墙应该会在。这扇门也会在。贴纸可能会褪色,但到时候我们再贴新的。”

    冬天下午的光线慢慢偏西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铺在铁门内侧那些贴纸上。灰墙在两个人中间睡着了,尾巴搭在林栀的脚踝上,呼噜声比之前轻了一些,但绵长而平稳。那一刻林栀觉得,走了和回来之间的那段时间,并没有让这里的一切彻底消失。它只是换了另一种方式,在风里等着被认出来。

    那天晚上他们在顾淮母亲那里吃了饭。她把那盘红烧肉又做了一遍,比中午的盐少放了一些。顾淮的母亲坐在对面,说了些工作上的事,提到了楼下邻居家的狗生了一窝小狗,又说下个月可能要降温,她已经给灰墙的窝多准备了一层棉垫。

    “你们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寒假。”顾淮说,“放假了就回来。”

    “那也不远。一个多月的事。”她起身给两个人的碗里又添了汤。

    第二天早上他们走之前又去了一趟铁门。灰墙已经蹲在窝边等他们了,它比昨天精神了一些,看到他们走近就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探着弓了弓背。顾淮在凹槽里放了一颗新糖,糖纸背面没有写字,只贴了一颗浅绿色的柠檬贴纸。灰墙走过去把凹槽里的糖嗅了嗅,没有吃,但蹲在了凹槽旁边,像在替某个还在赶路的人守着那个位置。

    两个人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最后一次看灰墙。它趴在窝边,尾巴搭在铁门的门槛上,眼睛半眯着,像在说“这次我知道你们是回来看看的”。然后他们转身走了,高铁北上的终点站又重新开始,变成一段被拉长的时间。

    回程的高铁上林栀靠着窗,外面是初冬的田野,灰褐色和枯黄交织在一起。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顾淮:“下次放假的时候,灰墙应该已经胖回来了。”

    “它会的。”顾淮把视线从窗外移回来,“它知道我们还会回来。”

    十二月到了。期末的脚步在南方校园里踩得比林栀预想中更密。课程开始收尾,实验报告和期末论文像一列接一列开进站的列车。她每天泡在图书馆的时间又延长了两个小时,书桌上堆满了各种参考文献。她把最后一份实习报告提交的那天,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发现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把主干道照成暖黄色的一串,像一条被串起来的、柔和的走廊。她站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呼出的气在十一月的末端凝成一团白雾。

    手机震了一下。顾淮发来一条消息:“寒假回家的票我买了。二十三号下午,靠窗。”

    林栀站在路灯下回了一个字:“好。”

    她往前走了一段路,经过那棵巨大的榕树。冬夜的榕树依然浓密,在路灯下投出一团深黑色的树影,像一顶撑开的巨伞。她在树下停了一下,用鞋尖碰了一下地面上一片落下来的叶子——已经干透了。

    冬天在这里,和在家里不一样。但那个不一样,她开始慢慢习惯了。

    (第二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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