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一纸惊秦州 (第2/3页)
批卷,待到暮色深浓方才归府,府衙僚属皆习以为常。可今日,州衙积压的公文尚堆半案,他却破天荒停了公务,既未在衙中食晚膳,亦未回自家私宅,一身绯色官服未除,径直驱车去往城南秦州州学。
此时州学尚未开馆授业,诸生皆未返学,整座学衙清幽寂静,不闻朗朗书声。后院教授私宅更是静谧,院中小庭扫洒洁净,几株老树枯枝尚未抽芽,透着一股安稳恬淡的书卷气。
莫怀渊近日无事,终日静坐书房,埋首勘校经籍、修订旧稿,日子过得恬淡闲散。
书房之内,窗明几净,青烟袅袅。
莫怀渊手执一卷古籍,正坐于案前细细品读,听闻院外脚步声沉稳规整,不似仆役走动,当即抬眸。
须臾,房门轻启,莫宗岷跨步入内。
莫怀渊放下书卷,看着一身官服、满面沉郁的长子,微感诧异,缓缓开口:
“今日非休沐,府衙诸事冗繁,你日日忙至深夜,怎的今日这般早来学衙?”
莫宗岷上前一步,对着父亲躬身行礼,语声沉沉:
“府衙诸事虽繁,然孩儿心中有郁结之事,需前来禀与父亲知晓。”
莫怀渊见他神色凝重,眉宇间藏着几分压抑与失落,不似平日沉稳有度,微微颔首:
“坐。何事,说来听听。”
莫宗岷依言落座,没有多余寒暄,抬手从怀中取出两份叠放整齐、封泥刚拆的官文,正是东京送达的中书敕牒与枢密院札子,轻轻置于案上。
“父亲请看,今日午时,东京金字急递抵秦,中枢两道官文已至州衙。”
莫怀渊微微一怔,伸手取过文书,先展中书敕牒,再阅枢密札子。
老人本是半生治学、阅尽官场起落的老儒,心性沉稳,遇事极少动容。可一目一目看罢纸上诏命,苍老的目光骤然凝住,指尖微微一顿,脸上漫开难以置信之色。
他沉默良久,抬眸看向莫宗岷,声音带着几分惊疑:
“这新任秦州知州、兼秦凤路经略安抚使的林昭…… 可是去年西夏入寇,于陇城县整饬乡勇、死守边城,击退西夏万余大军,又越境深入、收复柔狼山城的那个少年?”
莫宗岷点头,语气苦涩:
“正是此人。”
莫怀渊眸中波澜未平,又追问一句:
“便是前番越境袭扰、大破夏人部族,边地人人皆知、打草谷归来的那个林昭?”
“是他。” 莫宗岷再度应声,心底的不甘又沉了几分。
莫怀渊将两份官文轻轻合起,置于案上,久久不语。
他自是知晓林昭功绩,少年起家,守边破敌,屡建奇功,于近年宋夏战事之中,绝对是最亮眼的边地新锐。有功必赏、有绩必擢,本是朝堂常理。
可此番擢升,实在太过骇人听闻。
一介区区州县微末小官,起于陇城微末之地,短短数月,竟一跃总领秦州一州民政、兼掌秦凤路一路边防军政,身兼帅臣、州牧两职。
大宋立国百余年,从未有此等破格超迁。
书房之内静了许久,莫怀渊忽而话锋一转,看向莫宗岷,缓缓问道:
“对了,此前在我州学寄读的王浩川,自秋日离学赴京,倏忽数月,你近日在衙,可知他如今境况如何?”
这话问得突兀,莫宗岷微微一怔,随即低声回道:
“孩儿也是近日方才得知消息。王浩川已入仕朝堂,如今官拜宗正寺丞,从七品。”
“……”
这一次,轮到莫怀渊彻底动容。
老人年近花甲,一生耕读入仕,兢兢业业数十载,熬至年老致仕,也不过是个正七品文职。如今返聘州学教授,已是半生仕途终点。
可王浩川呢?
不过数月之前,还是秦州州学一名普通生员,布衣白身,无官无职。自秋日西行赴京,至正月不过四五月光阴,竟一跃登朝堂、位列京官,直升从七品!
莫怀渊心神震荡,良久才轻轻叹了一声,眼底满是复杂感慨:
“老夫当初便知,清河村五人风骨异于寻常乡野子弟,绝非池中之物。故而特地唤王浩川入书房,细细诘问来历,探其根骨心性。”
“今日观之,老夫眼光终究不差。此五子蛰伏边地之时,寂寂无名;一朝乘风而起,竟是扶摇直上,势不可挡啊。”
此言入耳,更是彻底戳中了莫宗岷心底积压多日的郁结。
他端坐椅上,望着案上两道官文,想起自己这二十日夙兴夜寐、独撑秦州残局的辛劳,终究压不住满心怅然,低声倾诉:
“父亲,孩儿心中,实在难平。”
“孩儿身为秦州通判,种帅离任之后,一州庶务尽落我身。正月初五便入衙理事,二十日昼夜无休,抚流民、修城郭、理春耕、核抚恤,桩桩件件亲力亲为,不敢有半分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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