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18章 倒霉的太监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18章 倒霉的太监 (第3/3页)

般的沙哑。

    “谁告诉你们杀他的?”

    他的声音在浓雾里炸开,惊起了远处墙头上的几只乌鸦,扑棱棱地拍着翅膀飞走了。院子里安静了两息,然后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哑,更颤,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质问,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好好的一条人命——你们就……”

    他没有说完,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嘴唇抿成了一条惨白的线。那两个跪在地上的太监面面相觑,眼神里的困惑浓得化不开。他们实在不明白,冲撞了王爷,被赐死,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不要说盛京王府,就是京城里的亲王府邸,都是这个规矩,几十年来都是这个规矩。怎么今天,王爷反倒像是看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一样?

    他们偷偷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但看到杨宁脸上的表情,又赶紧把嘴闭上了。

    杨宁站在浓雾里,雾气把他的头发濡得湿漉漉的,把他的睫毛染得白蒙蒙的。那两具尸体就躺在他脚下不到三尺的地方,他低头看着他们,看着那两张昨天还在他面前磕头的脸,想起那个老太监被他说“起来吧”时脸上感激涕零的表情,想起那个小太监起身的时候腿麻得差点摔倒还冲他傻笑了一下。

    他的眼眶忽然热了。一股酸涩的液体从鼻腔涌上来,堵在鼻子后面,堵得他呼吸都带着颤音。他在前世的手机屏幕上看过无数次类似的情节,史书上动不动就是“杖毙”“赐死”“诛九族”,可那些文字是扁平的,是遥远的,是不会呼吸也不会磕头的。而当活生生的人变成僵硬的尸体,而这两条人命断送的直接原因竟然是他拍了下桌子、摔了支笔,说了句“大胆”——他接受不了。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普通人,接受不了别人因为他一句话就丢了命,更接受不了这个时代把这种事叫做“规矩”。

    “兄弟啊……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啊……”

    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字眼。他蹲下身子,双手撑着膝盖,肩膀微微颤抖着。他没有哭出声,但眼泪顺着鼻梁两侧滚落下来,落在霜白的青石板上,融化了那一小片薄霜。

    两个太监跪在他身后,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他们伺候王爷也有几个年头了,从没见过王爷这副样子,别说见到过,连听都没听说过。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在心里犯起了嘀咕——王爷今天是不是中邪了?

    过了许久,杨宁抬起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他的眼眶还是红的,鼻音也很重,但声音已经比刚才平稳了几分。他低下头,用袖子角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雾水混合物,然后直起身来,看着地上那两具尸体,沉默了良久,才开口问了一句。

    “这俩人打算如何处理?”

    他的声音还是很哑,但语气已经从刚才的情绪失控中恢复了几分克制。

    跪在地上的其中一个太监连忙膝行半步上前,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回答,语气依然是那种理所当然的平静:“回王爷的话,按府里的惯例,这些都扔到城外的荒郊野地里去。”

    杨宁听了这句话,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慢慢地攥成了拳头,指节一根一根地收紧。他低头看着那个老太监半睁着的、蒙着白翳的眼睛,忽然觉得很荒谬——一个人,活着的时候伺候了王府十几年,死了之后连一副棺材都没有,连一块裹尸的草席都欠奉,就那么被扔到荒郊野外,被野狗啃,被乌鸦啄,被风雪掩埋,最后连个土堆都不会留下。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一个冒牌王爷拍了一下桌子。

    这操蛋的世道。

    他松开了拳头,又缓缓地攥紧了,反复了两三次。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地挤出来的。

    “他有家人吗?”

    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同时摇了摇头。

    杨宁不说话了。浓雾在三个人之间安静地流淌着,雾气濡湿了死者的衣袍,濡湿了生者的肩头。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鸡鸣,穿透了层层叠叠的雾气,提醒着这座盛京城里的人们天已经亮了。

    “好吧。”杨宁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低沉而沙哑,但语气却异常坚定,“给他们每人安个坟吧——别忘了立块碑。”

    两个跪在地上的太监同时抬起头来,眼神里先是不可置信,然后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动容。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站在雾里的王爷,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齐声应了一句。

    “王爷仁慈!”

    杨宁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落在那两具安安静静地躺在青石板上的尸体上,看着雾气在死者灰白色的面容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他忽然觉得“王爷仁慈”这四个字格外刺耳——这算什么仁慈?这不过是一个做了亏心事的人,在给自己找心理安慰罢了。

    两个太监从地上爬起来,轻手轻脚地抬起那两具尸体,步履沉重地消失在浓雾深处。杨宁一个人站在院子里,被浓雾团团围住,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