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琵琶弦断三十:荷花渡(6) (第3/3页)
什么难不难的,这辈子一共也不认得两个字,只是爱信那一句“憨人有憨福”。
陈铁牛至今也没完全琢磨懂这句话的意思,但每次被欺负后回到家,他娘都会给他盛上一满碗热乎的杂粮粥,他便觉得有这个家,那些外头的刁难也不算什么。
可好景不长,他老娘病了,起先是咳嗽,然后是整个人开始往下瘦,就像老话说的那个什么,人死如灯灭,陈铁牛看着害怕,害怕火苗儿越来越细,害怕老娘的灯油尽了……他请村里的郎中给瞧过,对方把完脉摇了摇头,说出几个药名,陈铁牛听不懂,但他打听时记住了价钱,几副药的价钱抵上他家一整年的口粮。
贵,贵也得治。
陈铁牛开始早出晚归,直到一回听说走镖能挣快钱,便去报了名,那镖头看他个子大,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路上死了也没人收尸”,陈铁牛便闷声闷气地回镖头道:俺娘会给俺收。镖头听了这话,没有再说什么,而是递给他一把大刀。
陈铁牛这一辈子也没开过常人说的那什么窍,只是在握上那把刀的时候,第一次觉得自己肩上是有些东西的,也是他自己愿意接过来的。
他在外走镖的那段日子,每到一个歇脚的地方,便会把挣到的铜板数一遍,在心里换算成那些药名的重量,他明明不识字,却凭着一遍记不住念十遍、十遍记不住念百遍的憨劲儿把那些药名背了个完整。
陈铁牛学会了杀人,他回来的时候,杀了多少个土匪已经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终于攒够了钱,把袋子里的铜板数了又数,确定了足够买那些药,带着憨笑推开了家门,他想,他一定要告诉娘,铁牛也能顶门立户了。
可屋里没有人,桌上还是那只出门时就空了的破碗,唯有碗底剩下薄薄一层干透了的粥痕,陈铁牛去打听,而村里人告诉他,他老娘已经走了三天了,走之前是码头边一个姓周的老板在照顾,那段时候的粥和药也都是那个周老板让人送来的,后来人没了,也是那个周老板找人办的丧事,给入的坟。
三天啊,三天是多久来着?
陈铁牛站在村口的风里,仅有的家门也被人关上了,他不知道该敲哪个方向,哪里能放下他呢?
于是他找到娘的坟,用铜板买了娘和他一直没舍得吃的白面馍,买了足足七个,都堆在坟前头,他听着肚子叫,却始终没伸手。
白面馍是香的吧?陈铁牛抹了抹眼睛,疑惑地想,他怎么闻不着香味儿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