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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夜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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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 夜市 (第3/3页)

别自己扛着。”

    云子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涩:“六小姐放心,奴婢没事。”

    婉柔走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云子端着那杯茶,站在灯下,站了很久。茶水从温变凉,从凉变冰,她一直没有喝。她把茶放在桌上,在床沿坐下来,把脸埋进掌心里。

    她在想,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她是南造云子。十三岁被土肥原选中,受过六年严酷训练。她杀过人,传递过情报,潜伏过多个地方,从来没有人能动摇她分毫。可此刻坐在这间小厢房里,她觉得自己站在悬崖边上——不是被人推下去的,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过去的。悬崖下面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回头,也回不了头了。

    那些过往的记忆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婉柔在悬崖边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婉柔替她擦眼泪、婉柔说“你年长我几岁,我一直把你当姐姐”、婉柔站在她面前说“云子,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别自己扛着”。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钝刀子,在她心里来回地磨,不流血,但疼得钻心。

    她的眼睛里有两股力量在拉扯,一股是忠诚,一股是情义,它们各有各的立场,各说各的道理,谁也不肯退让。她在这两股力量之间被撕扯得生疼,却没有力气把任何一方推开。

    窗户没关,晚风从窗外溜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焰晃了晃。

    云子抬起头,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奉天城东,日军秘密据点。

    土肥原贤二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从旅顺转发来的加密电文。窗帘全部严实拉紧,只留下桌案一盏煤油灯幽幽晃动,将几人的影子拉扯得棱角森冷。电文的墨迹尚且带着电报机刚打印出来的温热,通篇都是东京天皇亲自核定的全新人事任免条文。

    土肥原的指尖缓缓划过纸面上“本庄繁”的姓名,嘴角勾起一抹压抑许久的冷笑。

    川岛芳子侧身坐在桌边,目光飞快扫完整份任免通告,眼底当即泛起亮色。板垣征四郎端着冷茶坐在一旁,神色素来紧绷的面容此刻也稍稍松动,周身压抑的进攻欲望已然难以遮掩。

    “诸位都看清楚了。”土肥原抬手叩了叩桌面,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八月一日,东京正式下达敕令,本庄繁就任关东军司令官,全盘接管东北所有驻军。我正式就任奉天特务机关长,关东军参谋部、南满沿线各个守备大队的主官,大半尽数替换为主战派。以往东京高层对我们处处掣肘、不许擅自挑起事端的禁令,已经形同废纸。如今,我们手握军部正式授予的权限,筹划许久的布局,可以彻底提速了。”

    川岛芳子向前微微俯身,纤白手指点向电文边角:“土肥原先生,本庄繁眼下还在东京处理收尾事务,要等到八月中旬才会抵达旅顺履职。眼下东北一线的行动,我们完全可以先行落地,不必束手等候他到场。这些日子云子从帅府源源不断送出的情报,已经把奉天城防摸得明明白白。”

    说着,她伸手取来一旁厚厚一摞字条卷宗,尽数摊开在灯光下:“何冲带着萧家最精锐的主力滞留在关内冀中,眼下石友三主力已经全线溃逃,剩余残兵只需要慢慢清剿,这支精锐最少两三个月都不可能抽身返回奉天。叶陵勇带着叶家私兵同样留在关内,前期躲在后方不肯打硬仗,只等着敌军溃败之后抢夺战功,叶家在奉天城内留守的兵力十分空虚。”

    “执掌奉天全城防务的是袁斌。”川岛芳子翻开最新一张字条,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袁斌每日巡查路线、换岗时辰、屡屡驻足西厢花圃的细节,“自打叶婉心赠予他那枚并蒂莲香囊,此人整日心神恍惚。白日校场操练频频失神,夜间巡防也多次刻意绕路靠近西厢,多处城墙边角、后巷哨卡常常草草检查便匆匆离开,城防漏洞随处可见。叶婉心日常独自打理花圃的时段、身边随从护卫人数,云子全部记录得一清二楚,有不少窗口,她身边仅仅跟着一名小丫鬟,防卫最为薄弱。”

    板垣征四郎放下茶杯,沉声开口:“挟持叶婉心,依旧是现阶段性价比最高的突破口。只要我们悄无声息将她控制在手,以此作为筹码要挟袁斌,他满心爱慕叶婉心,必然会在城防调度、城门管控上处处退让。届时我们便可顺势掌控奉天几处关键城门与军械库房,后续大军入城,便可兵不血刃拿下整座奉天城。”

    “不能莽撞行事。”土肥原微微摇头,手指点了点卷宗里云子标注的活动时间表,“眼下新任命刚刚下发,城内中方情报眼线必然会留意我们特务机关的动静,近几日不宜贸然动手。我即刻亲笔写一封密信送往帅府,叮嘱云子继续细致记录所有细节,把叶婉心每一次独处的具体时间、周边有几名守卫、花圃四周有无隐蔽藏身之处,全部核实清楚。”

    他目光扫过二人,语气愈发冷厉:“我们再耐心等候数日,挑选一个阴雨夜色、视线受阻的夜晚动手。全程尽量不留活口、不留痕迹,伪装成寻常拐人劫财的案子,暂时不要让萧羽峰立刻联想到我们日方。只要拿捏住叶婉心,关外整个局面,都会朝着我们预想的方向倾斜。”

    土肥原补充道:“叶峰老奸巨猾,此刻得知我们关东军全面换帅,定然会选择坐山观虎斗。留在叶府的宫崎玲子,要继续紧盯马玉兰与叶峰一言一行。一旦叶家想要暗中勾结萧羽峰抱团自保,我们也要第一时间察觉。关内的叶陵勇一心保全兵力,后续就算东北爆发战事,他也绝不会立刻领兵回援奉天。当下,便是我们动手最好的时机。”

    煤油灯火苗轻轻晃动,密室之内气氛阴寒压抑。几人已然敲定全部初步方案,只待云子送来最后一批精准情报,便会撒出魔爪,将目标对准西厢那位日日修剪月季、怀揣一片柔情的叶婉心。

    窗外奉天街市灯火平和,城内百姓尚且沉浸在关内叛军败退的轻松氛围里,没有人知晓,一场针对帅府西厢的阴谋,已经在这间阴暗密室彻底敲定完毕。

    夜深了,云子还坐在窗边,手里端着婉柔送来的那杯茶,一直没有喝。茶从温热变成了凉,又从凉变成了冰,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微的波纹,像是被什么轻轻搅动着。她的目光穿过杯沿,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像是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门被轻轻敲了一下。

    “云子,你还没歇下?”是婉柔的声音。

    云子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见婉柔披着一件外衣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碟小点心。“我看你房里的灯还亮着,厨房还剩了些点心,你晚上没吃什么东西,垫垫肚子。”婉柔把碟子递过来,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脸色还是不太好。夜里凉,别坐在窗口吹风。”

    云子接过碟子,喉咙发紧:“六小姐……您不用总惦记奴婢。奴婢自己会照顾自己的。”

    婉柔笑了笑:“我知道你会照顾自己。可我想照顾你,不行吗?”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多留,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昏暗的回廊灯光里渐渐远去,像一缕淡青色的风,轻柔无声。

    云子端着那碟点心,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回廊尽头。夜风吹过来,带着花园里月季的香气,和刚才她站在窗前闻到的一模一样。

    她关了门,回到桌前,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终于喝了一口。茶水冰凉,带着微微的涩味,和她此刻的心里一样。她把碟子放在桌上,没有吃点心,只是站着,双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闭了闭眼睛。

    她想起了婉柔刚才那句话——“我想照顾你,不行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平淡,像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话。土肥原说“完成任务”,教官说“不要有感情”,宫崎玲子说“你是南造云子”。可婉柔说——“我想照顾你。”

    云子的眼眶有些发热。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热意逼了回去,重新坐下来,目光落在窗外奉天的夜色里。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帅府的屋顶上、树梢上、回廊上,把整座府邸镀上了一层清冷的光。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可她知道,只要婉柔还把她当姐姐,她就做不到对她下手。

    (第二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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