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并肩作战(90) 小屋枪声 (第3/3页)
到门口,然后叫来两个等候在外面的士兵,用一张防水布将尸体裹住,抬走了。
处理好现场后,井川永再回到房间。
爱田子还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她赤裸的身上满是干涸和新鲜的血迹,像一幅被毁坏的油画。她的脸上也有血,泪痕在血污中划出两道苍白的沟。她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和恐惧在脑袋里交战,像两股互相撕扯的电流。
井川永于心不忍。他找来一张毛巾,在墙角的水盆里浸湿了,然后走到床边,递给爱田子:“擦一擦吧。“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爱田子毫无反应。她不看毛巾,不看井川永,只是盯着墙上那片被鲜血浸透的痕迹,眼神空洞而遥远。她仿佛已经不在那里了,她的灵魂已经飞到了某个没有战争、没有男人、没有鲜血的地方。
井川永叹了口气。他壮起胆,直接上手,用湿毛巾轻轻帮她擦干脸上的血迹和泪痕。他的动作很笨拙,很小心,像在给一件易碎的瓷器除尘。毛巾擦过她的额头、她的眼角、她的嘴唇,血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将白色的毛巾染成暗红。
然后,他找来一件干净的、虽然破旧但还算完整的和服,放在床边。他躬身说了句:“惊扰了!“那语气不像一个军官对慰安妇说话,倒像一个仆人对女主人。
而后转身,准备离开。
他刚迈出一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一双手从背后抱住了他。
那双手很瘦,很凉,但很有力。指甲掐进他的军服,像要抠进他的肉里。爱田子的脸贴在他的背上,他能感觉到她在颤抖,能感觉到她的泪水浸透了他的衬衣,烫在他的皮肤上。
她放声大哭。
那不是刚才的尖叫,是真正的哭,是从胸腔深处涌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哭泣。她哭得像一个小女孩,像一个失去了所有亲人、所有希望、所有尊严的小女孩。她的哭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一首无人聆听的挽歌。
井川永呆了一会。
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他接受过训练,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做什么,应该推开她,应该呵斥她,应该维持“皇军“的威严。但他的手,那双刚刚拖过尸体的手,却不听使唤地、慢慢地抬了起来。
他转过身,伸出手,反抱住了爱田子。
他的怀抱很轻,很紧,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未经世事打磨的笨拙和温柔。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闻着她头发上混合着血腥味和廉价香皂的味道,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悲伤。
在这个瞬间,在这个堆满尸体和谎言的房间里,在这个即将崩塌的帝国边缘,两个年轻人,一个被迫成为杀人工具的士兵,一个被迫成为泄欲工具的女人,像两片在暴风雨中相遇的落叶,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窗外,密支那的夜空被炮火映红。远处传来联军的炮声,沉闷而悠长,像大地的心跳。而在这个小小的、肮脏的房间里,只有哭泣声和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为所有被战争碾碎的灵魂而唱的安魂曲。
井川永闭上眼睛,感到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碎了。那是某种他从小被灌输的、坚硬的东西——关于荣誉、关于服从、关于“圣战“的神话。在爱田子的泪水里,那些东西像盐一样融化了,只剩下一个赤裸的、疼痛的、却终于开始感受他人痛苦的灵魂。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她才能听见,“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道歉。为那个死去的士兵?为丸山房安的暴行?为这个疯狂的战争?还是为他自己——为他曾经排队站在慰安所门口、手里攥着军票的那个自己?
爱田子没有回答。她只是哭,一直哭,直到哭声渐渐变弱,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最后只剩下身体的颤抖。
而井川永就这样抱着她,在黑暗中,在血腥味里,在炮火声中,像抱着一个即将碎裂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