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苏先生的秘密 (第2/3页)
他坐在灯下,把灯芯拨亮了一些,然后铺开纸,研了墨,提笔,悬在纸面上。他想给高惠通写信。想问“他是谁“,想问“你跟他到底发生过什么“,想问“为什么你会离开他“。但他一个字也没写。他坐了很长时间,墨在笔尖上慢慢干成了一小团,像一滴黑色的眼泪。最后他把笔放下了,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纸团在火里卷曲、发黑、燃成灰烬,发出一股淡淡的焦味。他看着那团灰烬,对自己说了一句——
“不问。等。“等她自己说。等他自己走到那个答案面前。等那条路走到头,不用再猜。
第二天,雪停了。
念唐起得很早,推开窗看见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屋檐下挂着几根冰凌,在晨光里闪着透明的光。他洗漱完,穿好衣服,出门走到弘文馆。雪后的长安城安静得像一幅画,路面上只有早行的人踩出的脚印,一串一串的,有深有浅,往不同的方向延伸。
他走进讲堂的时候,苏先生已经在那里了。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院子里的雪。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来了?“
“来了。“
苏先生转过身来,看着念唐,目光里那种沉静像一口井,深不见底。“高承业,我昨天跟你说那句话的时候,你是不是想问什么?“
念唐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他想了想,说:“是想问。但学生觉得,问了也不会有答案。因为答案不是问出来的,是自己走到那里,才会看见的。“
苏先生看着他,看了很久。窗外的雪光映进来,把他的脸照得比平时亮了一些。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角的、额头的、嘴角的,像是被冬天冻裂了又长好的土地。“你比你娘,还难对付。“
念唐没有接话。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翻开书,准备上课。苏先生也在讲桌后面坐下来,展开一卷书,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课。一切如常,像是昨天碑林里的那场对话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念唐知道,不一样了。从今天开始,他知道苏先生是谁了。不是猜测,不是隐约的感觉,是确确实实地知道了。那个人站在碑林里,站在雪地里,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袍子,说“你跟你娘一样“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怀念,是一种更深的、更旧的、像伤口愈合之后留下的疤一样的东西。
念唐坐在座位上,听着苏先生讲课。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每句话都清楚,每个字都不多余。念唐在心里想,这就是他。这就是那个写碑文的人,那个让天下太平的人,那个在秦王府门口看着他娘离开而没有挽留的人。他就是大唐的皇帝。
他坐在那里,穿着一件灰袍,拿着一卷书,讲着圣人言。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皇帝,只像一个普通的先生。但念唐知道,那件灰袍下面,是龙袍。那卷书后面,是玉玺。那个声音里,藏着整个天下的重量。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中更孤独。他每天要换一身衣服,换一个名字,才能像普通人一样说几句话。他站在碑林里,站在雪里,肩上落满了雪,也没有人去替他拂掉。
念唐低下头,看着面前的书页,字是《论语》里的一章——“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觉得那个“逝“字今天格外重,像是流走的不只是河水,还有时间,还有人,还有那些他再也没有机会问的话。他想起高惠通说过的话:“他是好人,也是负心人。他负的是自己。“现在,那个“负心人“就坐在他面前。念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恨,不是敬,是一种混杂了太多东西的情绪,像一碗被搅浑了的汤,分不清里面到底有什么。
下课的时候,念唐收拾好书本,站起来。他从苏先生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苏先生正在整理书卷,没有抬头,但他说了一句:“高承业,明天的课讲《孟子》'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那一章。你提前读一读。“
念唐应了一声“是“,走了出去。
他走在廊下,雪后的阳光刺眼得很,照在雪地上白茫茫一片,像是整个世界都被重新洗了一遍。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宫城的屋顶,那些金色的琉璃瓦被雪覆盖着,只露出一排一排的棱角,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在心里想:他说“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他在说我吗?还是他在说自己?或者说,他是在说我们两个人?
他想不出答案。但他知道,明天的课上,他会认真听。他会把那章《孟子》提前读三遍,每一个字都看清楚。因为那是他布置的功课,而他布置的功课,从来都不是功课。他有话要说,只是不肯直接说出来。他要让念唐自己读到那句话,自己想到那句话,自己走完那一段路。
念唐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雪后的冷空气,凉意从鼻腔一直灌到肺底。他觉得整个人清醒了一些,像是雪把长安城里的所有杂音都吸走了,只剩下最干净的声音。远处传来一声钟响,低沉而悠长,在雪后的天空里缓缓荡开。
他转身走下台阶,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像是一句话被人一个字一个字地踩出来。他走出弘文馆的大门,沿着朱雀大街往回走,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细碎的光芒,像是整条街都铺了一层碎银子。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翻着那章《孟子》。“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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