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苏先生·试探 (第3/3页)
因为苏先生让他来,是因为他想来。他想知道,这个姓苏的人,为什么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失散多年的孩子。
那天晚上,念唐躺在东厢房的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窗外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随风轻轻晃动,像是有人站在窗外。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想着今天见到的那个人——他的声音,他的眼神,他问的那些问题。他不像一个管事。他说话的样子,不像一个替人传话的下人。他问“你娘过得还好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念唐很熟悉的东西,那是他在母亲的声音里也听过的。那是一段没有被说出口、却存在于每一个沉默缝隙中的想念。
他闭上眼,想起母亲在月光下磨刀的样子。她的右手废了,磨刀的时候只用左手。但她的姿势还是那样,像是随时准备着站起来,走出去。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很重要。重要到母亲从来不提他。重要到那个人问起母亲的时候,声音会变轻。
第二天下午,念唐又去了涵虚阁。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连李承训也没有说。
苏先生已经在里面了,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盏茶。看到念唐进来,他微微笑了一下。“你来了。”
“学生来了。”
“今天不读书。”苏先生说,“我教你下棋。”
“我娘教过我。”
“我知道。但我教你的,和你娘教你的不一样。”
念唐坐下来。苏先生摆开棋盘,落下一子。“你娘教你的,是杀棋。我教你的,是活棋。杀棋是为了赢,活棋是为了不输。有时候,不输比赢更重要。”
念唐看着棋盘,忽然觉得这个人和母亲很不一样。母亲教他的东西,每一刀都带着血,每一招都像是生死相搏。但苏先生教他的东西,温温的、淡淡的,像是一壶慢慢煮开的水。不急着沸腾,不急着一刀毙命,只是在那里等着,等对手自己露出破绽。他不知道哪一种更好,但他觉得,能同时学会这两种方法的人,大概不会太容易被打败。
“高承业,”苏先生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你爹是什么样的人?”
念唐的手停了一下。“想过。”
“想过什么?”
“想过他是不是好人。想过他为什么不要我们。想过……”念唐抬起头,“想过他是不是还活着。”
苏先生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棋盘,像是那盘棋忽然变得很重要。“如果你见到他,”他说,“你想问他什么?”
念唐沉默了很久。“我想问他,这些年,他有没有想过我们。有没有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想起还有一个人在外面等着他。”
苏先生的手指停在半空中。他没有落子。“他会想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他。”苏先生说。他放下棋子,抬起头,看着念唐,“念唐,我是你爹。”
念唐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象过很多次这个场景,想象过很多次见到他爹的时候他会说什么、会做什么。但真正发生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看着那个人,看着他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他那和自己一样的鼻子和嘴唇。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他走得很快,快到苏先生——不,快到李世民的声音追不上他。
“念唐!”
他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念唐坐在东厢房里,看着窗外。月亮很圆,像是知道它今天要照亮什么。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你爹是一个好人,也是一个负心人。”他想起那个人看他的眼神,那种他读不懂的、深不见底的东西。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要走。他只是觉得,他还没有准备好。
他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我见到他了。”然后他放下笔,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明天,他要写信给母亲。他要告诉她——娘,我见到他了。他没有说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但他知道,他终于有了一个答案。虽然那个答案还很模糊,但它已经在路上了。
(第七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