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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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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涟漪 (第3/3页)

像是在实验室里称量试剂。

    “欧盟神经权利框架公约的第二十一条,是关于意识映射的禁令。我很清楚,在座的很多人都认为这条禁令过于谨慎——甚至可以说是保守。我要说的是——这条禁令是我起草的。我不为自己的谨慎道歉。我们的技术能力已经走到了这样一个节点:我们可以在一个外部设备上重建一个人的海马体-前额叶网络的时空放电模式,让它以这个人的方式‘记住’信息。这不是科幻,这是上个月在新加坡完成的一项原理验证实验。我现在要问的不是技术问题,也不是伦理问题。我要问的是一个更基本的问题:在座的各位,你们当中有多少人曾经在凌晨三点醒过来,把自己的手放在面前,确认这还是你自己的手?”

    会议室里很安静。周明远在屏幕前面下意识地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他以前做过这个动作——在植入后的排异期,在NGI-7测试后的每一个凌晨,在回调过程中那些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在的夜晚。他做过无数次。他现在已经很久没有在凌晨三点醒过来了。但他记得那只手在月光下不受控制地轻轻敲击枕头的样子——不是指甲碰到枕头,是指腹,敲下去时很轻,但枕头会留下一个极小的凹坑。他每次醒来都会摸一下那个凹坑还在不在。

    屏幕上玛丽亚·冯接着说:“如果你们当中有一个人曾经有过这种经历——哪怕只有一次——你就会理解我为什么要在公约里加上第二十一条。因为你确认自己的手这个动作,不是一个神经科学实验。它是人被推到一个他从未选择进入的边界地带时,唯一能做的抵抗。”她的手指在讲台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在强调某个词,是在给自己打拍子。然后她抬起头。“我的同事安德斯·林奎斯特博士认为伦理应该是技术前进的方向盘,而不是刹车。我很尊敬安德斯——他是这个领域里最出色的神经科学家之一,他关于海马体可塑性在映射环境中的长期适应性预测模型,我至今认为是这个领域里最好的工作之一。但我今天想告诉他——方向盘决定往哪个方向开,但方向盘不能决定要不要开。而‘要不要开’,不应该由坐在驾驶座上的人单独决定。”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窗外是北京初秋的夜空,梧桐树叶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想起张薇在新加坡菩提树下说的那句话——“你走过的那四轮回调,那些在凌晨数自己敲了多少下膝盖的夜晚,不会出现在任何一篇论文里。但它们是这套技术最诚实的边界条件。”不是因为这技术不能越过那条线——是因为人的某个部分,不应该被拿来交换。而那个“不应该”,是没有数据能证明的。

    他把视线从窗口移回来,继续听。

    何春生给女儿做红烧肉那天是周末。他早上去了菜市场,买了一块五花肉,让摊主帮忙切成方块,比平时切的麻将块略大一些——他知道女儿喜欢大块的,虽然吃不了几块,但摆盘子里看着舒坦。摊主把刀在磨刀棒上来回蹭了好几下才开始切,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均匀有致。何春生站在旁边,看着肉被一块一块码进塑料袋,肥瘦层叠,每一块都有差不多厚度的皮下脂肪。他付了钱,又买了姜和葱,回家开始炖。锅里冰糖化了,油光发亮,五花肉在糖色里翻滚着裹上一层琥珀色的酱汁,厨房里慢慢飘出焦糖和酱油混合的香气。女儿在客厅里看电视剧,偶尔跑进厨房看一眼锅,说好香。他说还要炖半小时。她说那我先吃一小块。他用筷子从锅里夹出一块最小的,在嘴边吹了好几下,递到她嘴边。她咬了一口,说甜。

    晚上何春生在维权群里发了一张照片——红烧肉,盛在白色瓷盘里,旁边摆了两双筷子。他配了一行字:“今天做的。女儿说冰糖放多了,我说下次少放点。”群里有人回“看着就香”,有人回“下次试试放腐乳”,有人说“我们家的孩子以前也爱吃红烧肉,现在不太能尝出味道了,但还是喜欢吃”。苏瑾看到了这张照片,点了个赞,没有回复。她正在把那份关于排异评估标准的建议草稿逐条整理成最终的正式信函。她把法院判决书里那句“建议行业主管部门加强跟踪监管”用荧光笔标出来,作为建议信的附件一并提交。她在键盘上敲完最后一个**,鼠标悬停在“发送”键上。窗外有清洁车经过,洒水声很低,渐渐消失。她按下了发送。

    九月末,张薇在新加坡的办公室里收到了两封几乎同时到达的邮件。第一封是玛丽亚·冯发来的。邮件很短,措辞一如既往地直接:“张博士,会后我和安德斯进行了一次交流。他告诉我,你们实验室决定在未来几个月内成立独立的伦理咨询小组,专门负责意识映射增强应用方向的伦理审查。他还告诉我,这个决定的关键推手是一套脱敏后的回调数据。我问他是谁的数据,他说是‘一个走了很久的人’。我想请你转告这个人——他的数据比他本人更早抵达布鲁塞尔。我们现在正在起草第二十一条的实施细则,其中关于‘安全观察期’的长度参考了类似数据。感谢他。虽然没有见过他,但他已经在公约里留下了痕迹。”

    第二封是陆沉发来的。他同意和张薇进行线上交流,但列出了好几条前提条件——其中第一条是:“交流内容仅限非侵入式语言辅助接口的神经信号解码算法,不涉及任何侵入式接口或意识映射相关技术路径。”张薇读完这些条件,心里大概有了判断:这个人对合作极度谨慎,但他没有拒绝交流——说明他在非侵入式解码上遇到了一些单打独斗解决不了的瓶颈,需要外部的技术资源。她给他回了信,接受了所有条件。

    窗外新加坡的暮色正在降临,菩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翻动。她靠在椅背上,把这两封邮件反复读了好几遍。玛丽亚·冯说那个人的数据已经在公约里留下了痕迹;陆沉小心翼翼地在合作的门槛上放了一道又一道防线。而她——站在两个人中间,一手接着来自欧洲的伦理追问,一手接着来自中国某个旧厂房里的技术探索。她忽然觉得,这两封邮件之间有一种她从未说清楚但一直能感觉到的联系。不是技术路径的联系——陆沉拒绝了意识映射,玛丽亚·冯在约束意识映射。是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在技术还没跑过人性之前,先蹲下来系好自己的鞋带。

    她打开自己的工作日志,在最末一行写了一句话——“今天收到两封邮件。它们来自不同的方向,但在同一个时间到达。也许这不是巧合。”然后她把日志合上,关掉台灯。

    九月的最后一天,周明远沿着小区那条种满银杏树的人行道慢慢走着。树上的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那一圈浅黄色镶边比月初更宽了,有几片已经整片变成淡黄。他走到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蹲下来看树洞里的小风。它长高了一截——现在有手掌那么高了,茎秆比刚出土时粗了不少,底部的叶片已经完全展开,顶部还在冒新的嫩叶。树洞里之前残留的积水已经完全干了,泥土表面有些龟裂,但小风的根显然已经扎得够深。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过了这么久,他已经不再需要用指标来衡量自己恢复到了什么程度。那些指标——自主感评分、α频段振荡模式、自发运动准备电位频率——仍然在张薇的数据库里安静地待着,偶尔会被取出来作为新的安全基线的参考数据。但它们不再是他定义自己的方式。他现在走路的速度比以前慢;他教周雨做题时会把铅笔递给她让她自己写;他在林晚晴手心里画圈时不再需要先确认自己的手指还在。这些都不是数据能描述的,但它们就是他现在的生活。

    他走到小区门口时手机震了一下——张薇发来了一条消息。她把玛丽亚·冯的那封邮件转了过来,附了一句简短的话:“他把你的数据称为‘一个走了很久的人’。我觉得这是我所见过的对你的数据最准确的称呼。不是编号,不是被试,不是样本。是一个走了很久的人。”

    周明远站在小区门口,把这条消息看了好几遍。他想起几年前那个凌晨三点半,他站在卫生间镜子前,林晚晴推门进来,问他是不是哭了。他说没有。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是干的,但他低下头看了看那根手指,好像在确认一件事——眼泪去了哪里。然后他说:“从明天起,我会变得更快。但我不知道,那个更快的人,是不是我。”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在告别——告别那只暖色的手,告别那些不需要计算就能自动流淌过去的共情,告别“原来的自己”。后来他走了很远——从北京到新加坡,从初级植入到NGI-7测试再到四轮回调,从“被优化”到“自己走回来”。现在有人在大洋彼岸的布鲁塞尔,用另一个词称呼他——“一个走了很久的人”。

    他在小区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很长,从台阶上一直拖到人行道上,影子的头部刚好落在那棵银杏树的树根旁边。他给张薇回了一条消息:“这个称呼,比我过去所有的效能评级都更接近我是谁。”然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明天还要参加星核科技的深度访谈,下个月还有第四次季度评估的筹备。但那些都是明天的事了。今晚他只想去接女儿放学,然后回家吃晚饭。小区外面的街道上,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声在秋日傍晚的空气里传得很远。银杏树在他身后安静地站着,小风正在树洞里一寸一寸地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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