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蛇夫星 (第3/3页)
刘惠珍举起刀,刺入了心脏的能量膜。
圆柱空间尽头那颗心脏的能量膜在单分子***的刀尖下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尖叫。它被刺破时没有流血,没有爆炸,只有一道刺目的蓝白色光纹从刀尖刺入的位置向四周扩散,像冰面上的裂痕一样蔓延到整个能量膜表面,然后能量膜碎了。不是爆裂,是像肥皂泡一样无声地消散了。失去能量膜保护的心脏本体暴露在空气中,表面那些细小的晶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从亮蓝色变成灰白色,然后化成粉末从心脏表面簌簌掉落。心脏本身开始抽搐——不是收缩,是痉挛,像一只被扔在岸上的鱼在做最后的挣扎。每一次痉挛都释放出一股肉眼不可见的能量波动,穿过控制室的墙壁,穿过地下三层的走廊,穿过蛇夫星的大气层,以一个超越光速的方式向深渊裂隙方向传播。
那是定位信标。塞赫麦特站在刘惠珍身后,看着那颗正在死去的心脏,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场她等了十五年才等到的葬礼。“信标已经激活了,”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南天神国现在知道他们的样本被毁了。他们会来——不会马上,但会来。”
“让他们来。”刘惠珍没有转头。她用刀尖刺入心脏的本体,一颗已经灰白了一半的晶体在刀锋下碎裂。她低头看着那颗裂开的晶体,它也是灰白色的——和小犬星冻土的颜色一样,和矿工们死于尘肺病时嘴唇的颜色一样,和赤道帝国所有被榨干寿命然后扔进矿坑的底层人眼底的颜色一样。“这东西值多少钱?”
“你手里的那一颗——大约相当于一个行星级人类的全部剩余寿命。在南天神国的黑市上,大概能换一艘中型驱逐舰。”
刘惠珍看着手里的灰白碎片,然后把它扔在了地上。晶片落在聚合物地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像一枚硬币被丢进了深井。“两万三千个行星级。够买一支舰队了。”她转过身,看着塞赫麦特,“我们需要把所有数据打包带走——包括你的研究记录、基因序列库、寿命晶体的完整化学分析。你配合的话,战后我会向军事法庭申请为你减刑。你抗拒的话——我不会杀你,但你会被关进进化神国的情报审讯室。那里的人专业程度不比你差。”
“我配合。”塞赫麦特没有任何犹豫,“但不是因为你威胁我。是因为我用了十五年才等到有人来炸这个地狱。我没有资格谈条件,但有一个请求——那些培养舱里的人体组织样本,有一部分还保留着神经活性。从医学角度讲,他们没有意识,但他们还活着。请不要直接销毁他们。带他们回进化神国,你们的医疗体系可以让他们安安静静地走完最后一程。这是我欠他们的。”
刘惠珍看着她,沉默了整整五秒。然后她按下战术头盔的通讯键:“传令——协助首席科学家塞赫麦特打包撤离全部数据与生物样本。培养舱内的所有活体组织,按进化神国医疗标准进行人道处理。”
蛇夫星轨道,永夜号舰桥。何成局站在全息沙盘前,灰色的眼睛盯着从蛇夫星地下传来的实时数据流。那些数据在沙盘上形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红网络——寿命晶体的完整分子结构、目标筛选算法、基因标记逆录病毒载体的迭代历史,以及南天神国之心每一次跳动所消耗的人类寿命统计。每一个数字都是一个名字,但数字没有名字。何成局没有说话,整个舰桥都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频嗡鸣和唐玲从实验室传来的快速数据解读——她的语速今天反常地慢。
“这些寿命晶体的结构是稳定的,可以长期保存。从化学角度讲,它是一种高能量密度有机化合物,与人类端粒酶的末端结构高度同源。一颗晶体包含的可用寿命大约相当于一个行星级人类的全部剩余寿命——大约八百到九百年。核心心脏在蛇夫星运转了十五年,产出总量大概相当于两万三千人的全部剩余寿命。这些晶体大部分已经运往南天神国,留在蛇夫星库存的大约有四成。四成就是将近一万人。”她停了很久,“成局,我看过这些培养舱里的器官了。从科学角度讲,那不是武器,那是一台人肉榨汁机。”
何成局没有说话。他看着沙盘上那些红色的数字,很久没有动。直到何秀娟的声音切入了通讯——她的语气依然是那种冷静得几乎冷酷的调子,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何成局认识她两百多年,能从她声音的细微变化中判断出她此刻也在压制着某种情绪。“成局,塞赫麦特——赤道帝国‘灭神’项目首席科学家,她向刘惠珍提供了一个关键情报。这件事比寿命结晶本身更紧急。”
“你说。”
“阿波菲斯三世体内被南天神国植入了一种基因锁。这种基因锁的作用不是追踪也不是控制——是信念修正。它在分子层面改变了他的认知模式,让他对南天神国产生不可逆的绝对服从。塞赫麦特说,她亲眼见过阿波菲斯三世在基因锁激活前后的行为对比。植入前,他对南天神国只是利用关系;植入后,他会在深夜独处时对着一面空墙向南天神国汇报,像一个信徒在做祷告。他不信任自己的亲生儿子阿克纳顿,不信任任何近臣,只信任那面墙。”
何成局的表情终于变了。他想起天鹰星战役后与阿克纳顿的对话——那个年轻皇太子说他父亲不信任任何人,只信任南天神国。“一个被基因锁控制的皇帝,”何成局的声音很轻,“不是我们的敌人。他是南天神国的武器,和我们面对过的所有武器都不同——他能思考,有情感,在基因锁不激活的时候可能还是一个正常的人。但他身不由己。”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何秀娟问。
“原来我想的是打到猎户星,杀了他。现在——”何成局停顿了一下,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极为复杂的光,“现在我想的是——打到他面前,问他一个问题。问问他在基因锁植入之前是什么样的人。如果他的答案让我满意,也许我会换一种方式结束这场仗。”
“什么方式?”
“帮他解开锁。或者给他一个有尊严的死。”何成局转过身,按下全舰队通讯键,“传令下去——全面接收蛇夫星,三天内完成全部数据与物资转运。三天后舰队起航,目标——麒麟星。”
蛇夫星地下三层,主设施控制室。刘惠珍站在那颗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残骸前。心脏完全失去了光泽,灰白色的晶体碎屑散落一地,像一堆被碾碎的贝壳。塞赫麦特正在旁边的数据终端前快速操作,把十五年的研究数据全部打包加密传输到永夜号。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表情专注得近乎冷酷——但刘惠珍注意到她在敲下最后一组命令时,手在发抖。不是恐惧的抖。是一个人在亲手销毁自己十五年的罪证时,那种混杂着解脱和痛苦的抖。
“数据传输完成。”塞赫麦特的声音沙哑,“主设施自毁程序已设置,四十分钟后,整个地下三层会被等离子炸弹烧成一片玻璃。你需要在二十分钟内撤出——我设置了安全通道,从维修通道原路返回。”
“你不跟我走?”
“我还需要留在这里,手动关闭几个只有我才能关闭的系统。你们撤出去之后我会关闭最后一个,然后启动自毁倒计时。”塞赫麦特转过身,看着刘惠珍,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透明的坦然,“不要等我了。我十五年前就该和第一批实验体一起死在这里。我多活了十五年,已经是赊账。告诉你们国主——赤道帝国皇帝不是坏人,他只是被人上了一条无形的锁。如果有办法解开那条锁,请给他一个机会。”
刘惠珍看着面前这个苍白的女人,沉默了整整三秒。然后她没有说“保重”,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任何电影里英雄在诀别时该说的台词。她只是伸出右拳——不是握手——在她胸前轻轻敲了一下。进化神国的军礼。塞赫麦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是一个把一辈子都押错了赌注的人在临死前终于被理解时才会有的笑容。
二十一分四十秒后,刘惠珍和三百名精锐全部撤出蛇夫星地下设施,回到了轨道上的登陆舰。同一时间,蛇夫星地表以下一千二百米深处爆发出一团耀眼的蓝白色光芒。等离子炸弹将整个“灭神”主设施烧成了一整片玻璃,温度高到连金属都在瞬间汽化。塞赫麦特没有出来。
永夜号实验室,唐玲收到了刘惠珍传回的最后一组数据包。她打开了塞赫麦特留下的个人加密文件——那个文件名就叫“不要再有下一个灭神”。文件里是塞赫麦特用十五年时间秘密收集的全部证据,包括南天神国授意赤道帝国进行非法人类实验的外交通讯记录、寿命结晶的完整物理学分析、以及一份长达三百页的自白书。唐玲看完了整份自白书,然后摘下头上的笔——那支在头发里插了两百多年的笔——放在桌上。从科学角度讲,她觉得自己今天不适合再做任何分析工作。
国主府私人休息室,深夜。何成局靠在椅背上,面前放着一杯没喝的星火酒。沙盘上蛇夫星已经被标注成了蓝色,但旁边多了一行红色标记——南天神国信标已激活,响应时间未知。唐玲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银白长发散在肩上,琥珀色的眼睛还红着,刚哭过,但她不会承认。何秀娟摘掉了无框眼镜,墨绿色的眼睛闭着,用指尖轻轻揉着鼻梁。刘惠珍全息影像亮着,她还在蛇夫星轨道上处理战后事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粒子步枪靠在椅子旁边,枪管擦得比任何一天都亮。
没人说话。四个人就这样在星光下坐了很久。然后何成局端起酒杯——被呛得咳了两声——然后说:“我有种感觉,南天神国比我们想象的更近。”何秀娟睁开眼,“哦?是吗?根据塞赫麦特的证词,信标响应时间可能在三个月到一年之间。取决于南天神国那边的舰队调度周期。”
“不是信标。是战争。”何成局放下酒杯,“一场战争最重要的胜负手是什么?不是火力,不是情报,不是战术。是时间——谁的准备时间更充分。南天神国不需要时间准备。他们准备了上千年。我们只有两百年。所以他们会来——而且会比我们估算的更快。”
刘惠珍的全息影像开口了:“快不快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打不打。”
“打。”何成局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但不是按他们的节奏打。在信标响应之前,我们要把赤道帝国剩下的星球全部拿下来。打到猎户星,打到阿波菲斯三世面前。我要知道那条基因锁的钥匙在哪里——如果它存在的话。”
“如果不存在呢?”唐玲问。
何成局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端起那杯星火酒抿了一口——这次竟然没有被呛到。“如果不存在,”他说,“那我就用界域把那道锁捏碎。不管它长在哪个器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