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主动适应新实务科举的士子 (第2/3页)
改主意’,但现在——不会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像是给自己的话画了一个句号,然后抬起手,朝堂外轻轻招了一下。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一个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粗布带,头上没有戴帽,只挽了一个髻,用一根竹簪簪着。
他的身形清瘦,脊背微微有些佝偻,但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的手指粗短,指节粗大,掌心有一层厚厚的硬茧,一看就是常年握笔劳作的手,但握的显然不是读书人那种细管狼毫,而是更粗、更沉、更接地气的东西。
他走到明伦堂的讲台前,站定,微微欠了欠身,像是一个不太习惯站在人前讲话的人,正在用那一点时间重新适应脚下这片高出一截的台面。
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那张被常年风吹日晒磨得粗糙的脸上,带着一种质朴的、近乎木讷的笃定。
吴宽站在一旁,开口介绍了一句:“这位是林先生,在淳安县衙门做了二十多年的户房书吏。”
“他经手过淳安一县的田亩清丈、赋税征收、水利丈量,对农政、水利、赋税三项实务,比本官在书本上读到的要扎实得多。”
他说到这里,微微侧身,让出讲台的位置,然后又说了一句:“自今日起,每旬二、四、六的下午,林先生会在府学为诸位讲授实务。”
“先讲田亩清丈与赋税核算,再讲水利工程与河道治理。各位如果愿意听,就来。”
他说完之后便退到了一旁,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讲台让给了林先生,也让出了一片安静的空间,那片空间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和窗外透进来的秋日晨光。
林先生站在讲台上,沉默了一会儿。
他显然不太习惯被这么多人同时注视着,那种感觉像是站在一条他从未走过的路口,两边都是田地,远处有炊烟,近处有脚步,但没有路牌,也没有熟悉的方向。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乡下人特有的朴拙和干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直接放出来的,没有经过修饰,也没有经过雕琢。
“诸位都是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书,写的是一笔好字。但你们读的那些书里,有没有告诉你们——一亩田,怎么丈量才算是准的?”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排一个生员的脸上,那个生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的目光又移到第二排的一个生员脸上,那个生员微微低下了头,像是怕自己被点到名一样。
林先生没有追问,他收回目光,声音依然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一亩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可你要知道,田亩清丈的时候,差一分一毫,朝廷的赋税就不一样了。”
“多量一分,百姓多交一份粮;少量一分,朝廷少收一份税。”
“这一进一出,不是几十几百斤谷子的事,是好几户人家一整年的口粮。”
他说完之后,从怀里掏出一卷纸,摊开在讲台上。
那是一幅手绘的田亩图,墨线勾勒,标注着亩数、户主、田界、沟渠,密密麻麻,一看就是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实物。
他的手指在那幅图上点着,声音依然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安静下来的力量。
“这图,是某年淳安县做田亩清丈时用的底稿。”
“上面每一块田,都量过三次。”
“第一次是衙门的书吏量的,第二次是里正带着户主核的,第三次是户房复核的,三次数字对得上,才算入册。你们说,这是不是实务?”
堂内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听得比刚才更认真了。
有的生员微微前倾了身体,像是要把讲台上那幅图的每一个细节都看进眼里;有的生员在纸上飞快地记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是秋风吹过竹林。
林先生没有停顿,他的声音继续响着,不高不低,像是带着某种节奏,一种只有经年累月与土地和数字打交道的人才能养出的节奏:“农政、水利、赋税,这三样东西,书里写的是一回事,衙门里做的是另一回事。”
“你们以后若是考中了,做了官,到了县里,看到那些田亩册子、赋税账目、水利工程,翻一翻,心里要有数。”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句话在空气里落稳,然后又说:“我讲不了什么大道理,我只会教你们一件事——怎么在衙门里做对账,怎么在田亩册上看出门道,怎么在水利图上看出漏洞。”
“你们愿意学,我就教;你们不愿意学,我也不勉强。”
他说完之后就没有再开口,而是把那幅田亩图又卷了起来,像是把一件已经展示完毕的器物收回了匣中。
堂内安静了片刻,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推了一把。
紧接着,更多的声音响了起来——翻书的声音、挪动凳子的声音、低声询问“下节课何时开始”的声音——像是一片被风吹过的麦田,从边缘开始,一层一层地向中心蔓延。
吴宽站在讲台旁边,看着那些开始收拾书本、低声交谈的生员,看着他们脸上那种急切而笃定的神色,心里感到一种复杂而又释然的平静。
他想起大半年前,这些年轻人还在这里拍着桌子、摔着茶杯、说要联名上书朝廷;而此刻,他们已经明白,愤怒改变不了什么,只有翻开新书、学新东西,才能让自己继续往前走。
这时,三个生员从侧门走了进来,每人怀里抱着厚厚一摞书,书脊朝上,露出各色布面或纸封,有的墨迹未干,像是刚从书铺子里拿出来还没过过夜。
走在最前面的生员把书搁在靠墙的一张空桌上,书堆叠在一起,发出沉闷而敦实的声响。
众人纷纷围上去,低头看着那些书的书名——《农政全书》、《水利辑要》、《河防一览》、《荒政丛谈》《大明律例附解》、《海防图论》、《漕运通志》。
一册挨着一册,像是被什么人按了顺序排好,又像是来不及排,只是一股脑全堆在了那里。
有人忍不住伸手翻了一本,书页哗啦啦地翻过去,露出一张张手工抄绘的河道示意图和密密麻麻的批注,墨迹的浓淡不一,有些地方的眉批比正文还多,显然不是刻本原有的,是后来添上去的。
他翻了几页,又合上,拍了拍书面上的浮尘,像是确认自己确实没有看错。
“这些书铺子里现在都在赶印,”抱书进来的生员说,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喘过气之后的急促,“大半年前还没有这么多,这几天忽然都冒出来了。”
“卖得很快,昨天我去的时候只剩这几本了。”
堂内又安静了,但那种安静和进来时不太一样了。
几个生员你看我我看你,像是确认了什么心照不宣的东西。
很快,他们各自散开,一些人回到座位上翻开手中的书卷,一些人凑到堆书的桌边,伸手去拿那些刚刚放在那里的实务书册。
一个瘦高个生员从书堆里抽出一本《河防一览》,小心地翻开封面,往书页间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然后往自己怀里一揣,快步走回座位坐下。
他旁边的同窗凑过来看了一眼他写下的那行字,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明伦堂里很快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和低语的声响,像是一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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