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秋继 (第2/2页)
。
“阿爸,你还记得阿妈吗?”
“记得。她怕冷,冬天生很大的火,把屋子烤得像夏天。”
“你还记得拉姆吗?”
次仁沉默了很久。拉姆,他的女儿,三岁那年死了,死在开春的雪融病。他记得。她喜欢花,春天看到花就笑。她笑的时候,嘴巴张得大大的,能看到里面的牙。牙小小的,白白的,像米粒。
“记得。”次仁说。他把念珠握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小多吉的儿子多吉——小小多吉——三岁了。他喜欢跟爷爷学打铁,蹲在铁匠铺门口,看炉火,看铁锤,看火星四溅。贡布不打铁了,他蹲在门口,看着孙子蹲在门口,两个人蹲成一排,像两尊被放在门口的、一老一少的、沉默的雕塑。
“爷爷,阿爸在做什么?”
“打刀。”
“打刀做什么?”
“打刀,保护你。”
“爷爷,你打过刀吗?”
“打过。打了一辈子。”
“刀呢?”
贡布站起来,走到铺子里,从架子上取下一把刀。刀很老了,刀身发暗,刀刃还有缺口。他握着刀,手在抖。
“这把刀,是你师傅公打的。他用这把刀,杀了很多人。”
小小多吉看着那把刀,眼睛很亮。他伸出手,想摸。贡布把刀拿开,不让他摸。
“刀利,会割手。等你长大了,再给你。”
小小多吉把手缩回去,蹲在门口,继续看父亲打铁。
深夜,达娃一个人躺在石室里。灶火快灭了,她把被子裹紧了一些,还是冷。她伸出手,摸了摸刘琦原来躺的位置。空的,凉的。她把被子拉过来,叠成一条,放在那个空位置上,假装他还在。她靠在那条被子上,闭上眼睛。
灶火灭了,石室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她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一吸一呼,一吸一呼。
她还在,他不在。他不在了,她还在。她还在,就要活着。活着,就是煮茶、搓绳子、看孩子、等春天来。春天来了,青稞就会长出来。青稞长出来,他就会在。不是他在,是他做的事在。事在,人就在。
(第六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