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第一代龙宫 (第3/3页)
“他要干什么?!”指挥舱里,通过闭路监控看到这一幕的军官们全都惊呆了。在耐压壳体上锯出一个口子?这无异于自杀!
“止裂孔……他在人工制造止裂孔。”孙国梁看着屏幕,声音颤抖。
当一条裂纹在金属内部快速扩展时,最有效的阻止方法,是在裂纹前方的扩展路径上,人工打一个圆孔或者锯出一个切口。这样可以切断应力传递的路径,让裂纹尖端的恐怖应力被迫在圆孔边缘分散释放,从而阻止裂纹的继续撕裂。
但这通常是在车间的平静环境下,用高精度的钻床来完成。
而在深海五百米的潜艇尾舱,面对着随时可能爆裂的壳体和高压水柱,用一把手摇钢锯去锯硬度极高的钛合金,这不仅需要超乎常人的体力,更需要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
赵大山双腿死死地扎着马步,全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限。
“呲——呲——呲——”
高碳钢锯条在坚硬的钛合金表面艰难地摩擦。刺耳的金属切割声被掩盖在水流的咆哮中。
冰冷的高压海水毫无保留地喷射在他的脸上、身上。强大的冲击力让他几乎睁不开眼睛,呼吸困难。
但他咬碎了牙关,双手像机械臂一样,机械而疯狂地来回拉动着钢锯。
钛合金极其坚韧,而且在摩擦高温下容易发生粘结。
“小孟!拿冷却油!往锯条上浇!”赵大山嘶哑地喊着。
孟祥磊不顾水流的冲击,抱着一桶机油,不断地往赵大山拉动的锯条上倾倒。
一毫米,两毫米。
钢锯在钛合金上慢慢切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那条致命的裂纹,在延伸到赵大山锯出的切口边缘时。
仿佛遇到了一堵无法逾越的墙壁。
裂纹尖端那恐怖的撕裂应力,在切口的边缘被迫停止了传递。
“右边!还有右边!”
赵大山顾不上喘息,他拔出钢锯,转过身,又冲向了裂纹的右侧末端。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拼命。
在水深上升到四百米的时候。
赵大山在裂纹的右侧,也成功地锯出了一道两厘米深的止裂切口。
那条长达十几厘米的裂纹,被死死地锁定在了两个切口之间,停止了恶化。
虽然海水依然从裂缝中喷射而出,但舱壁解体的致命危机,被这个老焊工用一把钢锯,硬生生地给按住了。
“堵漏伞!上!”
看到裂纹不再扩展,孟祥磊和几个轮机兵立刻冲上前。
他们将带有厚厚橡胶垫的钢制堵漏伞,狠狠地压在了喷水的裂缝上。
没有了裂纹扩大的威胁,堵漏伞的支撑杆终于成功地卡在了舱壁的骨架上。
喷射的高压水柱瞬间变成了几股细小的水流。
推进舱内的水位停止了快速上升。
“报告舰长!裂纹已控制!漏水基本封堵!!”孟祥磊对着通讯器,哭喊着汇报道。
指挥舱内。
陈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双腿有些发软。
孙国梁摘下眼镜,擦干了眼角的泪水。
“深度三百米!两百米!潜艇安全上浮!”航海长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稳。
几分钟后。
龙宫号核潜艇庞大的黑色身躯,带着一身的水花,轰然冲出了海面。
阳光重新照耀在指挥塔的舷窗上。
推进舱内。
赵大山扔下手里那把已经崩了几个齿的钢锯,整个人瘫软在齐腰深的海水里。
他的双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痉挛,虎口被震裂,鲜血顺着手套流下,融化在冰冷的海水中。他的脸上满是水珠和油污,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孟祥磊走上前,用力地扶起这位老钳工。
年轻人的眼中充满了敬畏和震撼。他终于明白,那些写在图纸上的宏大参数,那些令敌人胆寒的钢铁巨兽,其底座并不是由冰冷的机器构成的。
而是由这些老一辈工人,用他们的汗水、经验,绝境中敢于用血肉之躯去对抗物理法则的悍不畏死,一点一点夯实出来的。
“老赵!你没事吧!”陈锋和孙国梁打开水密门,冲进了推进舱。
看到瘫在地上的赵大山,孙国梁赶紧蹲下身子。
赵大山虚弱地摆了摆手。
“我没事。就是这老胳膊老腿的,有点不听使唤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个被堵漏伞死死压住的裂缝,嘴角露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丢人了……我焊的缝,居然在水底下裂了……回去……回去我就把那台真空氩弧焊机拆了重装。”
“不丢人。老赵,你不丢人。”孙国梁紧紧握住赵大山那双冰冷且布满伤口的手。
“这是材料的问题,是我们在探索深海未知领域时必须交的学费。你用命保住了这艘艇,保住了大第一代龙宫。你是功臣。”
三天后。
渤海湾特种造船基地。
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的龙宫号,被拖轮缓缓拖回了干船坞。
当海水被抽干。暴露在阳光下的潜艇尾部,那道被赵大山用钢锯生生锯出两道止裂口的钛合金舱壁,显得触目惊心。
基地的会议室内。气氛严肃而沉重。
海军高层、船舶工业局的负责人以及所有的核心设计人员都在场。
孙国梁站在幻灯机前,将那张受损部位的X光透视图打在屏幕上。
“这次事故,暴露了我们在大直径厚板钛合金焊接工艺上的盲区。”孙国梁没有推卸任何责任。
“钛合金在深水高压和动态震动下的应力释放模型,完全超出了我们之前在浅海积累的数据库。”
“如果要解决这个问题。依靠目前的热处理退火工艺已经不够了。我们需要引进大型的超声波冲击设备。在焊接完成后,利用高频超声波冲击焊缝表面,强行将金属内部的残余拉应力转化为压应力,从而从根本上消除裂纹产生的隐患。”
重工业部部长坐在前排,脸色铁青。
“这需要多久?需要多少资金?龙宫号的后续服役计划必须推迟吗?”
孙国梁深吸了一口气。
“设备需要重新设计制造。至少需要半年时间。后续两艘在建的同级潜艇,尾部分段必须全部拆除重焊。”
这就意味着,华夏的深海战略核威慑力量的成军时间,将被硬生生地推迟一年以上。这是一个极度痛苦的战略损失。
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
每一次技术的跨代攀爬,每一次向未知维度的探索,都不可避免地伴随着试错、挫折、甚至流血牺牲的阵痛。
在深不见底、压力恐怖的黑暗深海。大自然那冷酷无情的法则,给这台狂飙的国家机器上了一堂基础科学课。
但华夏的性格,就在于它从不畏惧从头再来。
在船坞旁边的休息室里。
赵大山的双手缠着绷带。
孟祥磊拿着一份刚从食堂打来的红烧肉和米饭,走到老赵面前。
“师傅,吃饭了。”孟祥磊轻声说道,他现在已经彻底把这位老钳工当成了自己的师傅。
老赵用没有受伤的手指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他看着窗外那艘巨大的黑色潜艇,以及那些正在搭设脚手架、准备对受损舱段进行拆除切割的工人们。
“小孟啊。”老赵嚼着肉,声音有些含混不清。
“这造潜艇,就跟人生一样。缝缝补补,跌跌撞撞。”
“裂了口子不怕,咱们有钢锯能给它锯住。技术不行,咱们有时间去学,去改。”
老赵转过头,看着孟祥磊那张年轻的脸。
“以后这海里的铁王八,就得靠你们这些年轻人去开了。你们不仅要学会看仪表,更得学会敢拿命去填那个窟窿的狠劲。”
“咱们的底子,就是这么一口一口,用血肉啃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