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小檀栾室徐乃昌与那一页未刊的史 (第2/3页)
又一遍,看到纸都皱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字都花了。那些书,是他用命读的。他舍不得丢。
他从小就喜欢藏书。他家的老宅里,有一间书房,名叫“小檀栾室”。檀栾是竹子的别称,小檀栾就是小竹林。他把书房当成了一片竹林,把自己当成了一株竹子,在竹林里读书,在竹林里刻书,在竹林里等着那些被遗忘的名字回来。他在书架上摆满了书,经史子集,诗词曲赋,金石碑版,无所不有。他把那些书当成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兄弟,自己的孩子。他对着书说话,说那些不敢对任何人说的心事。书不会回答,可书会听。他不怕书不会说话,怕的是书散了,他的心事没有人听了。他怕自己忘了自己是谁。他不能忘。他还要编书,还要刻书,还要等那个人来。
他三十岁那年,开始编《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那不是他编的第一部书,却是他编得最苦的一部书。他花了二十年的时间,从故纸堆里,从旧书摊上,从那些被人丢弃的废纸中,一首一首地搜,一页一页地抄,一本一本地校。他抄了顾太清的《东海渔歌》,抄了吴藻的《花帘词》,抄了沈善宝的《名媛诗话》,抄了那些他听说过、没听说过、见过、没见过的女诗人的词。他抄了一首又一首,抄了一页又一页,抄了一本又一本,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他不肯停下来。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抄不到那些词了;他怕抄不到那些词,就再也救不回那些名字了。他救的不是词,是命。是那些被历史碾碎了的、被时间掩埋了的、被世人遗忘了一百年的、女子的命。
他在《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的序言中写道:“余尝读史,见《列女传》所载,不过寥寥数人。然以余所见,闺阁之中,工诗词者,何止千百。其人不传,其诗亦不传。余不忍其湮没,故汇而刻之。”
其人不传,其诗亦不传——那些人没有被记载,她们的诗也没有被记载。余不忍其湮没——他不忍心让她们被湮没。故汇而刻之——所以他汇集起来,刻印出来。他不是学者,他是拾荒者。他在历史的垃圾堆里,捡起那些被人丢弃的名字,擦干净,放在书里,让她们活过来。他不能让她们活过来,可他能让她们不被忘记。不被忘记,就是活着。活在他的书里,活在读者的心里,活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
他刻了一部又一部,刻了二十年,刻到版都裂了,刻到字都花了,刻到手指都磨出了血。可他不肯停下来。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刻不出那些名字了;他怕刻不出那些名字,就再也救不回那些人了。他刻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不是顾太清,不是吴藻,不是沈善宝。那个名字,是他自己。他在那部书的扉页上,刻下了三个字——“徐乃昌”。他不需要被人记住,可他需要被人知道。知道是他,把这些名字从故纸堆里捞出来的;知道是他,让她们活在了这本书里;知道是他,替她们守了二十年的孤灯。他不怕被人忘记,怕的是她们被人忘记。她们被人记住了,他就满足了。
他晚年,是在小檀栾室里度过的。小檀栾室,是他自己取的名字。檀栾是竹,小是谦辞。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株竹子,在小檀栾室里,一节一节地长,一节一节地空,空到最后,只剩下一层皮,可那层皮里,装着几百个名字。那些名字,是他用一辈子换来的。他一个人,住在南陵的老宅里,守着那些书,那些版,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他不再刻书了。不是刻不动,是不想刻了。刻书是需要对手的。他的对手走了,他刻给谁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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