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春耕 (第3/3页)
那人把饼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城南的。分了三亩地。种了。没事干,出来看看。”
“地种完了,不歇着?”
“歇不住。种了一辈子地,不种地不知道该干啥。”他看着李俊生,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愁,不是苦,是不踏实。地种下去了,等它长,心里悬着。
“回去吧。回去等着。苗出来了,还得浇水、施肥、除草。有你忙的。”
那人点了点头,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李先生,你说契丹人今年还来吗?”
李俊生没立刻回答。他看着那人脸上的皱纹,看着那件打了补丁的棉袄,看着那双露着脚趾的布鞋。
“来。秋天来。庄稼在秋天之前收了。你放心。”
那人没再问,转身走了。李俊生站在城门口,看着他走远。那人的背影很小,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官道上。
回到营地,陈默已经在院子里了。他靠在那根柱子上,闭着眼睛,左手垂着,右手握着槐木棍。听到李俊生的脚步声,他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先生,你的裤子脏了。”
“溅的泥。”
“把泥洗了。苏姑娘说,她不想洗了。”
李俊生低头看了看裤腿。泥已经干了,一片一片的,像地图上的色块。
“我自己洗。”
他进屋换了条裤子,把脏裤子泡在盆里,蹲在院子角落里揉。水很凉,手伸进去冻得指头疼。他揉了两下,觉得不对,又加了点皂角粉,再揉。水变浑了,泥化开了,裤子上还有淡淡的印子。
苏晚晴从灶台边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
“李公子,你这是洗衣服?”
“嗯。”
“你放了多少皂角粉?”
“两勺。”
“一条裤子,半勺就够了。”她蹲下来,把他推开,“我来吧。你去看看小禾。她今天在学堂里跟人打架了。”
李俊生站起来。手冻得通红,手指弯不过来。“跟谁?”
“王家的小子。说小禾没有爹娘。小禾打不过他,咬了他一口。”
李俊生走进屋。小禾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脸上有一道抓痕,从颧骨到下巴,红红的,像被猫挠了。她没哭,嘴唇抿着,下巴微微发抖。
“小禾,你咬人了?”
“他骂我。”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骂你什么?”
小禾没说话。她低着头,把手指绞在一起。
李俊生在她旁边坐下来。床板吱呀一声,小禾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
“他骂我没爹没娘。说我是捡来的。说我哥哥也是捡来的。说我们都是要饭的。”她的声音开始发抖,肩膀跟着抖。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把小禾的手拉开。她绞得太紧了,手指上勒出了白印子。
“你不是捡来的。你是哥哥在村子里找到的。那天晚上——”他停了一下。那年秋天的事,他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像隔了一层东西。“那天晚上天很黑,你在桌子底下蹲着。你把哥哥吓了一跳。哥哥觉得你可怜,就带你走了。不是捡,是带。”
小禾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都是泪,但没有掉下来。“那我是不是没有爹娘?”
李俊生看着她,看了很久。他说:“你叫我什么?”
“哥哥。”
“那哥哥就是你的家人。还需要什么?”
小禾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扑过来抱住李俊生的腰,脸埋在他的棉袄里,哭得浑身发抖。李俊生没说话,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着。棉袄的袖子湿了一块,不知道是泪还是鼻涕。营房里很安静,灶台那边的声音传过来,柴火噼啪的响声,苏晚晴在跟谁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像远处的水流声。
傍晚的时候,李俊生去找了柴荣。偏厅里只有柴荣一个人,桌案上摊着那张城防图,边上放着一碗没动过的饭。饭凉了,碗边上凝着一层白膜。他没什么胃口,用筷子扒了两下就放下了,那两根筷子架在碗沿上,一头搭在外面。
“李公子,有事?”
“两件事。第一,屯田缺肥。老百姓要人粪、牛粪、草木灰。城里茅房的粪,能不能让老百姓去收?不要钱。不白给也行,便宜点。城里人拿粪没用,乡下人缺粪种不了地。”
柴荣想了想。“我去跟城里的坊正说。让他们安排人收。不收钱。粪在茅房里,不收钱。谁愿意去谁去。”
“第二,苗出来了,但不壮。缺肥。老百姓买不起粪。能不能从军马场运点马粪?马粪不要钱,堆着也是堆着。”
“马粪的事,你去找赵匡胤。军马场归他管。他要是不给,你来找我。”
李俊生点点头。他站起来准备走,柴荣叫住了他。
“李公子,屯田的事,辛苦你了。”
“不辛苦。走走看看说说话,比打仗轻松。”
柴荣没说话。他看着碗里那两口饭,拿起筷子扒了两下,又放下了。
天黑透了。营房里点了一盏油灯,火苗不大,照不到墙角。李俊生坐在床上,把笔记本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了翻。前几页写了日期、天气、看了哪块地、遇到了什么人。再往前翻,是契丹人围城那几天记的事,字写得很潦草,有些地方看不清。
他把笔记本合上,没有写字。今天晚上没什么可写的,苗出来了,明天还要去看。
他把油灯吹灭,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小禾已经睡了,小手搭在他腿上,攥着他的裤腿,攥得不紧,松垮垮的,但没松开。他把她的手轻轻拉开,放在被子下面。她在睡梦中哼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又不动了。
窗外不知什么鸟在叫,叫两声歇一下,再叫两声。远处城墙上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第三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