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屯田 (第2/3页)
每一个步骤、每一种可能出错的环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分地的事,要出告示。告示上写清楚,地是朝廷的,借给老百姓种,不是分。免租三年,三年之后,再说三年之后的事。老百姓不认字,找人念给他们听。念完了,问他们有没有听明白。没听明白,再念一遍。念到他们明白为止。”他看着王朴。王朴点了点头。“分哪块地,分给谁,分多少,不能乱。乱了你争我夺,好事变坏事。李公子,你来拟一个章程。拟完了,我看。看完了,再发。”
李俊生点了点头。
“种子、农具、耕牛,从哪里来?”柴荣看着李俊生。李俊生想了想。他在那个世界里没有种过地,在这个世界里也没有。但他在路上走过,在那些荒废的村子里看到过废弃的农具,在那些逃难的农户手里听到过他们需要什么。“种子从粮仓里出。粮仓里的陈粮,不能吃了,但能种。农具从城里收。城里的铁匠铺、木匠铺,打一批。耕牛从北边买。契丹人退了,北边的牛马便宜了。派人去相州、磁州、洺州买。”
“钱呢?”柴荣又问。
“上次买粮,钱花光了。赵将军借给我的一百贯也花光了。还有布,上次朝廷赏的二十匹绢,一匹都没用。还有盐,从柳河镇带来的那罐盐,还剩一小半。”
柴荣看着他,很久。“李公子,你又要自己掏钱?”
“不是掏。是垫。等邺都的屯田收了粮,卖了钱,再还我。”
正堂里没有人说话。张永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子。赵匡胤看着李俊生。
柴荣站起来,走到李俊生面前,伸出手。“好。我替邺都的百姓,谢谢你。”
李俊生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热,手心有汗。那不是紧张的汗,是激动的汗,是一个做了决定之后血液涌上来的温度。
告示贴出去的第三天,邺都城的南门就排起了长队。不是来当兵的,是来分地的。老百姓从城里的各个角落涌出来,从每一条巷子、每一扇门、每一扇窗户里涌出来。有穿着破棉袄的庄稼汉,棉袄上的补丁摞着补丁,补丁的颜色从深蓝到浅灰到土黄,一层压一层,像一张彩色地图;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拐杖是柳木的,下端已经磨秃了,缠着一圈一圈的麻绳;有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用一件破棉袄裹着,露出一个小脑袋;有牵着牛的农夫,牛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肋条的数目都能数清。他们站在寒风中,缩着脖子,跺着脚,搓着手。没有人插队,他们挨着,一个挨一个,在寒风中排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长龙,从南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尾,拐过弯去,看不到头。
李俊生坐在南门口的一扇门板后面,面前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摊着花名册。花名册是王朴帮他做的,每一页都写满了名字、籍贯、家里几口人。王朴的字写得很小,一笔一划都不含糊,墨迹浓淡均匀,像是用尺子量过。陈默站在他身后,槐木棍竖在身侧,棍尖拄着地。他的左臂好了,绷带拆了,左手能活动了,但他还是习惯用右手做所有事。
“下一个。”李俊生说。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走过来,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又深又密,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几十年的风吹日晒。他在李俊生面前站定,搓了搓手,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
“李参军,小的刘老根,城西人。种了一辈子地,契丹人来了,地荒了。契丹人走了,地还是荒的。不是小的不种,是不敢种啊。”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掉泪。“种了,契丹人来了,糟蹋了。不种,地荒着,人饿着。小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看到告示了,说免租三年,小的想试试。小的不怕苦,就怕白干。”
李俊生拿起笔,在花名册上写下他的名字,又写下他家几口人。“刘老根,城西,五口人。分地十亩。城南,靠近漳水的那块。那块地土质好,离河近,浇水方便。领了种子,去种。三年之内,不收租。三年之后,再说三年之后的事。”
刘老根看着花名册上自己的名字,用手指摸了摸。那三个字,他不认识,但他知道那是他的名字。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串一串的,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花名册上,把墨迹洇开了。“李参军,小的……小的不知道怎么谢你……”
“不用谢。好好种地。种好了,有粮了,大家都有饭吃,就是谢我。”
刘老根擦着眼泪,走了。走几步,又回头,鞠了一躬。走几步,又回头,鞠了一躬。
发了一天,发出去的地,登记了三百多户,两千多亩。数字李俊生写在本子上,一笔一划,不涂不改。墨水是苏晚晴用锅底灰调的,灰黑色,写在纸上有点涩,笔尖拉不动,但干了之后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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