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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夏之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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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夏之阵 (第3/3页)

 能活。

    够了。

    八

    城外,直政站在土垒上,看着那座燃烧的城。

    火很大。整个城都在烧。天守阁也在烧。金色的兽头瓦被熏黑了,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他想起第一次看见那座城的时候。那时候,它在夕阳下闪着金光,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现在,它是一座火葬场。

    “直政。”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直政没有回头。

    “你进去过那座城,”信纲的声音很轻,“你看见过那些人。”

    直政没有说话。

    “记住今天,”信纲说,“记住你看见的。”

    直政转过头,看着父亲。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父亲,您进去过吗?”

    信纲沉默了一会儿。

    “进过,”他说,“关原之后。”

    他转身离开。

    直政站在土垒上,看着那座燃烧的城,看了很久很久。

    火越烧越大,烟越升越高。

    那座城,在火光里,一点一点地塌下去。

    九

    那天夜里,悠斗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不认识的地方。

    旁边坐着一个人。是三郎。

    “你醒了?”

    悠斗想说话,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三郎递过来一碗水。他接过来,喝了。水很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你爹娘,”三郎的声音很轻,“我帮你埋了。”

    悠斗没有说话。

    三郎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能活着,就够了。”

    悠斗愣住了。

    这句话,他听过很多遍了。父亲说的,那个死去的武士说的,淀殿说的,现在三郎也说。

    他看着三郎。三郎的脸还是那么瘦,眼睛还是那么大,但目光里有什么东西——

    是活着的人,看活着的人的目光。

    “三郎。”

    “嗯?”

    “你家里人呢?”

    三郎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出来三年了,没回去过。”

    悠斗没有说话。

    他们坐在一起,坐在那间不知道是谁的屋子里,听着外面渐渐平息的声音。

    火还在烧,但没那么大了。

    天快亮了。

    十

    庆长二十年五月初七,大坂城陷落。

    天守阁烧了三天三夜,最后只剩下一个空架子,黑漆漆的,戳在那儿,像一根巨大的烧火棍。

    德川军开始清点战果。死了多少人?不知道。有人说十万,有人说二十万。没人能数得清。

    直政站在那片废墟前面,看着那些被烧焦的石头,那些被踩烂的瓦片,那些——

    那些不知道是谁的手、谁的脚、谁的头。

    他忽然蹲下来,吐了。

    吐完之后,他站起来,擦了擦嘴。

    他想起那个少年。那个叫青木悠斗的少年。他还活着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座城里的人,他认识的,就那一个。

    那个少年,和他差不多大。

    那个少年,和他一样,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十一

    废墟的另一边,悠斗和三郎在走。

    他们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只是走。走过一片片废墟,走过一具具尸体,走过那些还在冒烟的木头,走过那些——

    那些什么都没有了的地方。

    “悠斗。”

    悠斗停下来。

    三郎指着前面。

    那是一棵被烧焦的树。树干黑漆漆的,枝丫光秃秃的,但根部——

    根部有一点嫩绿。

    悠斗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点嫩绿。

    很小,很弱,但还活着。

    他伸出手,碰了碰。

    软的,凉的,但还活着。

    他忽然想起淀殿说过的话:“柿树命长,烧了也能活。”

    能活。

    那就够了。

    他站起来,看着远处。

    远处,那座烧成空架子的天守阁,在阳光下,像一根巨大的骨头。

    三郎站在他身边。

    “去哪儿?”

    悠斗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总有个地方。”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过废墟,走过尸体,走过那些什么都没有了的地方。

    太阳升起来了。

    新的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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