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新匾挂日 (第3/3页)
衙大门上,这胆子也忒大了!就不怕官府治罪?”
“治罪?你也不看看,这字写得,这匾做的,是一般人能弄出来的?我看哪,搞不好就是……”
话没说完,但众人都心知肚明,目光不由得瞟向城中周家大宅的方向。
赵御史很快得到了禀报。他来到县衙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在晨光中异常扎眼的新匾,脸色铁青,胸脯剧烈起伏。这不仅仅是对他个人的羞辱,更是对新政,对朝廷威信的公开挑战!若此事不能妥善处理,他这御史威信扫地,新政在上元县,乃至在整个南直隶,都将成为笑话!
知县、县丞等人早已吓得面如土色,连连请罪,表示立刻派人将匾取下,并全城搜捕狂徒。
“取下来?” 赵御史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为何要取?挂得好!挂得妙!”
他转过身,面对越聚越多的人群,猛地提高声音,朗声道:“诸位上元的父老乡亲!你们都看见了!这块匾,‘见义惩恶’,是有人给本官,给朝廷新政送的‘礼’!本官,收下了!”
人群霎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位面容清瘦、此刻却目光如电的御史大人。
“新政推行,有人欢喜,自然也有人不欢喜!欢喜的,是那些被赋税压得喘不过气、被豪强欺压得有冤难申的义民良善!不欢喜的,是那些平日里欺压良善、转嫁税赋、抗欠朝廷钱粮的恶霸豪强!” 赵御史声音洪亮,在县衙前的广场上回荡,“这块匾,挂在这里,正好!它让所有人都看看,看看我大明朝廷,看看当今圣上,推行新政,是‘见义’,还是‘护恶’?是‘惩恶’,还是‘纵恶’?”
他猛地转身,指着那块新匾,厉声道:“来人!将这块匾,给本官擦拭干净,挂得更正些!就让它挂在这里,日日夜夜,给所有人看清楚!本官倒要看看,在这‘见义惩恶’四个大字下面,哪些是真正的‘义’,哪些是隐藏的‘恶’!本官奉皇命而来,清查积欠,区分义恶,有恶必惩,有义必恤!从今日起,本官就在这县衙门口,这‘见义惩恶’的匾额之下,公开审理新政相关案件!所有有冤屈、有陈情、有线索的百姓,皆可前来!本官与你们,一同在这匾下,辨一个是非,断一个公道!”
他这番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围观者的心头。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混杂着惊讶、激动、叫好、难以置信的喧哗。
谁也没想到,赵御史非但没有被这块挑衅的匾额激怒失措,反而借此机会,将事情彻底公开化,将他自己和新政,置于众目睽睽之下,置于阳光之中!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决心!
人群中的周老爷,穿着便服,混在人群中,听到赵御史这番话,看到周围百姓眼中燃起的希望和亢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本意是想挂块匾,恶心一下赵御史,给他施加压力,最好能让他知难而退。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强硬,如此果决,反将一军,将事情推到了无可转圜的境地!
“见义惩恶”的匾额,在初升的朝阳下,被衙役们擦拭得闪闪发亮,端正地悬挂在“上元县正堂”旧匾之侧,异常醒目。阳光洒在金色的字迹上,反射出有些刺眼的光芒。
赵御史说到做到。他真的命人在县衙大门外,摆开了公案,树起了“新政陈情、有冤申冤”的牌子,就在那“见义惩恶”的匾额下,开始公开受理案件。消息如同野火燎原,迅速传遍上元县及周边乡镇。越来越多的百姓,尤其是那些受尽欺压、苦不堪言的佃户、贫农,抱着试试看,或者豁出去的心态,来到了县衙门口。
周家慌了。他们试图收买、威胁告状的百姓,但赵御史派了兵丁维持秩序,公开审理,众目睽睽之下,许多手段难以施展。他们试图在审理中狡辩、抵赖,但赵御史逻辑严密,又得到部分底层胥吏(因不满周家平日跋扈或想戴罪立功)的暗中配合,往往能抓住破绽。他们试图从上层施压,但赵御史将“新匾挂日”之事及后续审理情况,写成详细奏报,以六百里加急直送京城,并抄送南直隶巡抚、巡按衙门。在皇帝明确支持新政、且此事已闹得沸沸扬扬的情况下,任何来自上层的压力,都不得不有所顾忌。
一块挑衅的匾额,反而成了新政在上元县打开局面的契机。在“见义惩恶”的金色大字注视下,一桩桩陈年积案被翻出,一件件豪强欺压、胥吏舞弊的恶行暴露在阳光下。赵御史依据新政细则,该减免的减免,该追缴的追缴,该惩处的惩处,雷厉风行,毫不姑息。虽然过程依旧艰难,阻力和反扑从未停止,但局面,确实被一点点撬动了。
“新匾挂日”,成了一个标志性的事件。它不仅发生在上元县,在推行新政的其他试点州县,类似公开的、半公开的对抗与较量,也在以各种形式上演着。新政的锋芒,在试探、碰撞、摩擦中,逐渐显现。年轻的皇帝和他的内阁,试图用这把名为“新政”的手术刀,切除帝国肌体上的一些脓疮。而手术带来的阵痛与流血,才刚刚开始。远在京城的朱翊钧,很快收到了关于“上元县新匾”及赵御史处置方式的奏报。他仔细看罢,沉默良久,提起朱笔,在奏报末尾批了两个字:
“甚好。”
笔锋力透纸背。他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一场遍布帝国肌体的、更为复杂和艰难的手术,正在拉开帷幕。而帝国那庞大躯体深处,某些沉睡或假装沉睡的毒瘤,也正因此,而缓缓睁开了冰冷、怨毒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