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禅位贤王 (第3/3页)
炯炯,看向首辅徐阶:“徐先生,你乃三朝元老,国之柱石。当知,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有一日不朝之君。朕缠绵病榻,久不视朝,于国事何益?于百姓何益?朕将江山托付于贤王,正是为保祖宗基业,为安天下黎民。你,要拦朕做一个明君该做的决定吗?”
徐阶浑身一震,抬起头,看着皇帝那双清澈而决绝的眼睛,老泪纵横,竟无言以对。是啊,一个病重难起、朝不保夕的皇帝,和一个年富力强、可即刻亲政的新君,哪个对眼下危机四伏的大明更有利?答案,其实不言而喻。只是,这“禅位”二字,实在太过骇人听闻,有违千年帝制常伦。
朱载垕又看向高拱和张居正:“高先生,张先生,你二人乃朕之肱骨,亦深知国事之艰。东南倭患未平,北虏虎视眈眈,国库空虚,百废待兴。朕,已无力与诸卿共克时艰。裕王贤明,正值壮年,有尔等辅佐,必能重振朝纲,解民倒悬。这大明江山,需要的是一个能披坚执锐、宵衣旰食的君王,而非朕这般……卧于病榻的累赘。”
高拱性情刚直,此刻已是泪流满面,伏地叩首,咚咚作响:“陛下!臣等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陛下分忧!陛下何出此‘累赘’之言,折煞臣等,更令臣等无地自容啊!”
张居正亦是双目含泪,但他比高拱更冷静,也更明白皇帝这番话背后的无奈与深意。他抬起头,与龙榻上皇帝平静而决绝的目光对视,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释然,看到了托付,也看到了一个君王最后、也是最沉重的责任。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叩首,沉声道:“陛下……圣虑深远,臣……明白了。”
这一句“明白了”,如同定音之锤,让大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连高拱都停止了叩首,愕然看向张居正。
朱载垕微微颔首,目光最后落在浑身颤抖、不知所措的裕王朱翊钧身上,声音变得温和了许多:“翊钧。”
“臣……臣弟在。” 朱翊钧声音发颤,几乎不敢抬头。
“抬起头来。” 朱载垕道。
朱翊钧颤抖着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神中充满了惶恐、不解,还有一丝被巨大变故冲击后的茫然。
“朕知你心性仁厚,素无大志。然,国事艰难,社稷重任,今日,朕不得不将此千斤重担,托付于你。” 朱载垕看着他,一字一句,缓缓说道,“朕不要你惶恐,不要你推辞。朕只要你记住,自你接过这传国玉玺的那一刻起,你便不再仅仅是朱翊钧,你是大明的皇帝,是天下亿兆生民之主。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都关乎江山安危,黎民福祉。你要勤政爱民,虚怀纳谏,亲贤臣,远小人。你要倚重徐先生、高先生、张先生这样的忠直能臣,也要警惕朝中党争,边关烽火。东南倭寇,务必剿平;北虏犯边,不可示弱;朝廷积弊,当徐徐图之……”
他像是在交代后事,又像是在传授为君之道,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将目前朝政的要点、隐患、以及他对未来的期许,一一剖析明白。大殿之内,鸦雀无声,只有皇帝那虚弱却清晰的声音在回荡,众臣无不垂首聆听,心中五味杂陈,有悲恸,有震撼,也有对这位年轻皇帝在生命最后时刻,依然心系社稷的深深敬佩。
“……朕能教你的,只有这些了。” 朱载垕说完了长长一段话,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重重喘息了几下,脸色更显灰败,但他依旧强撑着,目光灼灼地看着朱翊钧,“这大明江山,这祖宗基业,朕,今日,便交给你了。莫要……让朕失望,更莫要让天下臣民失望。”
朱翊钧早已泣不成声,伏在地上,肩头剧烈耸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徐阶,高拱,张居正。” 朱载垕不再看他,转向三位阁臣。
“臣在!” 三人齐声应道。
“朕,今日便颁退位诏书,禅位于裕王朱翊钧。尔等,当尽心辅佐新君,共渡时艰,再造中兴。此,乃朕,最后之愿,亦是……最后之命!”
“臣等……遵旨!定当竭忠尽智,辅佐新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徐阶、高拱、张居正三人,以头触地,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
朱载垕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极淡的笑容。他缓缓闭上眼睛,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他太累了,累得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
冯保含泪上前,示意众臣退下。徐阶等人再次叩首,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乾清宫。偌大的宫殿,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龙榻上皇帝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以及冯保压抑的啜泣。
朱载垕没有睁眼,只是轻轻说了句:“大伴,拟诏吧。”
“奴婢……遵旨。” 冯保跪在榻前,泪如雨下,重重磕了三个头,才颤抖着起身,走到御案前,铺开明黄的诏书,提起那支仿佛有千钧重的御笔。
禅位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紫禁城,在北京城,乃至在整个大明帝国的疆域内,激起了滔天巨浪。震惊、惶恐、猜测、悲叹、乃至暗流涌动的兴奋与算计……种种情绪,在朝野上下弥漫开来。
然而,无论外界如何喧嚣,乾清宫内的朱载垕,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获得了一种奇异的平静。他躺在龙榻上,听着窗外呼啸而过的春风,那风声中,似乎夹杂着远方海疆的波涛,夹杂着边关铁骑的嘶鸣,也夹杂着市井百姓为生计奔波的嘈杂。
他知道,属于他的时代,即将落幕。他以一种近乎悲壮的方式,为自己,也为这个帝国,选择了他认为最正确的道路。尽管这条路,充满了无奈与不舍。
禅位贤王。
是无奈,是责任,亦是……他能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帝国,所做的最后一搏。将未来,交托给一个更有可能带来希望的人。而他,这个被剧毒和病痛掏空了身体的废帝,将带着无尽的遗憾与未竟的抱负,静静地等待最终时刻的来临。或许,在另一个世界,他能见到杨济时,能亲口对他说一声:先生,朕……尽力了。
乾清宫外,夕阳的余晖,将宫殿的琉璃瓦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明天,将是一个新的开始。而对朱载垕而言,黑夜,已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