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途路悲声 (第3/3页)
人抬着沉甸甸的箱子,一个个走了出来,一箱、两箱、三箱……整整十几箱,装得满满当当,压得马车都微微发颤。
周明远跟在后面,穿一身崭新的锦袍,腰间系着上好的玉佩,脚蹬乌皮靴,脸上没有一丝不舍,反倒透着几分急切。他扫了一眼门口的百姓,皱了皱眉头,不耐烦地对身边的仆人道:“让他们让开,别挡着路,耽误了行程,谁也担待不起。”
张横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里的酸涩和愤怒,不再看周明远,缓缓转过身,面对着围在府门外的百姓们:“诸位父老乡亲……朝廷有令,临海、宁远、定波、永昌、新安五郡,要割让给东瀛人了。”
“三日内,所有人必须撤离。可以撤到浙州剩下的四个郡,也可以去中州,朝廷会安排……安排接应。”他的话没说完,声音就抖了,再也说不下去——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太苍白,太无力。
他的话刚断,人群里就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苍老,却格外清晰。
那是个满头白发的老汉,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身子抖得厉害,声音里带着哭腔:“大人,老汉我今年七十三了,从爷爷那辈起,就住在这儿。老汉的爹,老汉的爷爷,都埋在后山的坟地里。老汉活不了几年了,死了,也想埋在那儿,陪着他们。”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声音哽咽:“可现在……老汉连埋的地方都没了啊……”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所有人的伪装。
人群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一个年轻妇人,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孩子的衣襟上,她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她的男人,两年前死在东瀛人手里,如今,连他们最后的家,也要没了。
一个半大的孩子,扯着母亲的衣角,仰着小脸,眼里满是茫然,小声问:“娘,咱们去哪儿啊?这儿不是咱们的家吗?”
他的母亲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下巴抵着他的头顶,泪水无声地浸湿了孩子的头发。
忽然,一个中年汉子猛地从人群里站了出来,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却带着滔天的愤怒:“大人!咱们浙州两郡的仇,还没报呢!当初东瀛人屠了咱们两郡,杀了咱们二十万乡亲!那些血,还没干啊!可现在呢?朝廷居然把五郡送给他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浑身都在发抖:“那二十万乡亲,就白死了吗?咱们这些活着的,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家被抢,只能颠沛流离吗?!”
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彻底爆发了。
人群里,哭声越来越响,撕心裂肺的,听得人心里发疼。那哭声里,有愤怒,有不甘,有绝望,还有对家的眷恋——那是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是他们的根啊。
“我不走……”一个老人的声音响起,微弱却坚定,“我不走,我要守着我的家,守着我爹娘的坟……”
“我也不走!这儿是我的家!”
“我不走……我爹娘埋在后山,我不能丢下他们……”
“我不走……”的声音,越来越响,此起彼伏,回荡在郡守府门外,撞在每个人的心上。
张横站在那里,听着这些哭声,听着这些不甘的呐喊,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大声道:“诸位乡亲!我知道你们难受!我也难受啊!我生在这儿,长在这儿,我的爹娘,我的婆娘孩子,也都在这儿!我比谁都不想走!”
“可这是朝廷的旨意,我是个军人,不能抗命,我也没有办法啊!”他的声音越来越抖,满心都是无力。
“活着……活着最重要啊!只要人活着,就还有希望,就还有回来的可能!走吧,都走吧……”
说完,他再也不敢看那些百姓,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们。
他对着身后的郡兵,声音沙哑道:“今日之内,咱们的郡兵,全部撤离。乡亲们们……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风刮过来,带着几分凉意,吹得百姓们的衣角猎猎作响,也吹得张横的甲胄“叮叮”轻响。郡守府外,哭声依旧,那是对家的眷恋,是对命运的不甘,是乱世里,最卑微也最沉痛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