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阴煞 (第3/3页)
啡厅里,苏清辞那双清澈而确信的眼眸,以及她那句斩钉截铁的“真没有”。
他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道:“道长,晚辈心中有一惑。世人常言,举头三尺有神明,民间亦多精怪志异传说。”
“可为何……在现今这世道,此类超乎常理之事,似乎销声匿迹,甚至被多数人斥为无稽之谈?”
“便是有些无法解释的怪事,最后也往往归结于巧合或未知的自然现象?”
清风道长闻言,缓缓放下茶盏,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庭院中那棵苍劲的古松,仿佛在回忆悠长的岁月。
“赵小友此问,关乎时代之气运,亦关乎认知之藩篱。”
老道的声音平静而悠远,
“你今日所见那‘阴煞’,觉得它可怖、诡异,超出常理,是也不是?”
赵立点头。
“然则,你可知,似这般由地脉阴秽之气机缘巧合,积聚经年,终得一点混沌灵识。”
“进而能显形作祟之事,其发生的机缘,何其苛刻,概率又何其渺茫?”
清风道长转回头,看向赵立,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老道我虚度七十三个春秋,自先师处传承此法脉,行走南北,所遇阴宅阳宅各种冲煞、穰解之事不下数百。”
“但真正需要‘斗法’方能解决的,对象已具些许灵性雏形的,连同今日这次,一生仅此三回。上一回,已是三十余年前的往事了。”
他端起茶盏,轻呷一口,继续道:“绝大多数时候,人们所遇的‘不干净’、‘闹邪祟’,或是因格局不妥形成的风水煞气长期侵扰所致,或是地下暗河、矿物辐射等扰乱了地磁场,影响人居。”
“再或是人心惶惶,自我暗示,杯弓蛇影。这些,”
“皆可通过调整布局、改善环境、安抚人心来解决。”
“即便真有少许阴性能量残留,也微弱涣散,远未到成‘形’聚‘识’的地步,寻常符箓法事足以化解。”
“故而,”
清风道长总结道,
“在寻常人眼中,在绝大多数的时日与地域里,这世间确是一片朗朗乾坤,并无甚妖魔鬼怪。”
“那些玄奇之说,自然便成了故事里的谈资。”
赵立若有所思,随即想到更深一层:“那……若真有如今天这般极罕见的特例发生,又被……被相关部门注意到,又会如何?”
清风道长捋须沉吟片刻,缓缓道:“老道乃方外之人,于庙堂体制所知不深。”
“但以常理度之,如今天这般异事,若真被官方察觉,首要的定性,恐怕不会是‘阴煞作祟’。”
他目光中透着洞悉世情的了然:“他们会调集最精密的仪器,检测空气中的成分、环境的辐射值、建筑的振动频率、电磁场的异常波动。”
“他们会询问所有目击者与相关人员,记录每一个细节,分析是否有集体幻觉或心理因素的可能。”
“他们会从物理学、化学、环境科学、心理学、甚至医学的角度,去寻求一个尽可能‘科学’的解释。”
“即便最终无法完全破解,也多半会归入‘特殊自然现象’、‘未解之谜’或‘待进一步研究的个案’。”清风道长轻轻摇头,
“像老道这般,用罗盘定煞,以符箓镇之,借阵法化之的方式,在主流认知的框架内,终究是……另一种语言体系。”
“官方即便知晓世间确有我等这般人,处理着一些边缘的、难以解释的事务,但对外、对内的表述与归因,也必定是另一套话语。”
赵立听到这里,心中豁然开朗,仿佛一道光照亮了迷雾。
原来如此!
并非世间绝对没有这些玄之又玄的事物,而是它们实在太过稀少罕见,稀少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即便偶有发生,在庞大而严谨的现代社会机器面前,也会被迅速纳入既定的、以科学理性为主导的分析与解释框架中,被重新定义和叙述。
苏清辞说她从未接触过“超能力者”或“修仙者”,恐怕是千真万确的大实话。
在她所处的那个高度组织化、理性化的世界里,在她所能接触到的信息层面和任务范畴内,“超自然”这个概念本身,或许就缺乏存在的语境和承认的基石。
她处理的是“异常事件”,探寻的是基于实证与逻辑的“原因”,而非认可一套玄学的解释。
自己这误打误撞得来的修炼能力,以及今天遭遇的阴煞。
就像是汹涌时代大潮中,几近干涸的支流里偶然溅起的一两朵微小浪花。
几乎无法被主流航道上的巨轮所察觉。
“多谢道长解惑!”
赵立心悦诚服地拱手,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同时又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清风道长看着他恍然而略带感慨的神情,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只是提起茶壶,为两人重新斟满了温热的茶汤。
静室中,檀香袅袅,唯有清茶润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