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精算师常胜的冷眼旁观 (第3/3页)
。中午十二点,咖啡馆人多起来,大多是附近写字楼的白领。他听到的对话,十句里有八句跟股票有关:
“……我那个光伏,今天又跌了三个点。”
“没事,长期看好,拿着。”
“可我那是融资盘,快撑不住了。”
“那你得小心,该割就割。”
“割了就是真亏了,不割还有希望……”
常胜在笔记本上记下:“‘希望’成为持仓的主要理由。这是典型的不理性锚定——将初始决策(买入)神圣化,拒绝承认错误。”
下午一点,股市开盘。常胜打开行情软件,但并不看具体涨跌,而是观察几个特殊标的:
• “天宇科技”(保洁阿姨王桂芬买过的那只):从三连板高点回调超过40%,成交量萎缩,散户讨论热度骤降。典型的神话破灭轨迹。
• “安泰科技”(夕阳红敢死队重仓那只):连续阴跌,已跌破敢死队平均成本线30%。老年投资者群体面临首次大规模“实战亏损”。
• “金龙股份”(菜市场老鲁推荐给大户老钱那只):因监管问询连续跌停,成为伪造“内幕信息”风险的典型案例。
这些股票,常胜一股都没买,但他比持仓者更清楚它们的命运。因为他不是在“炒”股,而是在“读”股——读背后的社会心理、群体行为、信息传播路径。
两点左右,平板电脑再次提示:“情感主播跨界指数”出现异常波动。常胜点开详细数据,发现阿紫昨晚的直播虽然在线人数创新高,但观众留存时长中位数从45分钟暴跌至18分钟,弹幕关键词从“治愈”“温暖”变成了“代码”“涨停”“骗人”。
“转型的阵痛。”常胜记录,“当情感主播开始提供‘投资建议’,观众会用投资的标准来要求她。而情感可以模糊,数字不能。”
他想起自己听过阿紫的一场直播。她试图用“心灵止损”来安慰亏钱的股民,说得温柔而有感染力。但弹幕里有人问:“紫姐,那具体该割哪只?”阿紫答不上来。那一刻,常胜在屏幕这头叹了口气。他知道,阿紫的转型注定艰难,因为她贩卖的是“情绪价值”,而股民需要的是“实用价值”。这两者在牛市幻觉下可以短暂融合,一旦市场转冷,就会迅速撕裂。
三点收盘,大盘微跌0.3%,但个股惨烈。常胜的仪表盘上,“内部资料伪造活跃度”指标再次跳升——市场越差,对“内幕消息”的需求越旺盛,伪造产业越繁荣。这是一个诡异的正反馈:真实信息越无效,虚假信息越有市场。
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咖啡馆。这时手机震动,是小张发来的消息:
“常老师,我今天在办公室听到一个消息,说我们公司可能要裁员。跟股市下跌有关吗?”
常胜回:“可能。市场不好,企业融资困难,收缩开支。”
“那……那我这种实习生,是不是最先被裁?”
“不一定。但做好准备。”
“常老师,我有点怕。我才刚找到工作。”
常胜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他可以给出理性的分析:实习生成本低,可能被留下;也可以给出安慰:你还年轻,机会多。但最终,他打了这样一行字:
“怕是对的。恐惧是理性的开始。”
发送。
小张没再回。也许他在思考,也许他在焦虑,也许他已经在更新简历。
常胜走出咖啡馆,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每个人都在奔向某个目的地,每个人都在寻找某种确定性。
而他,常胜,一个不再计算保费风险的精算师,一个不买卖股票的市场观察者,独自走在人群中,像个幽灵。
他口袋里,笔记本沉甸甸的。里面记录了这两个月来,他观察到的所有荒诞、所有狂热、所有即将到来的崩溃的前兆。
但他不会警告任何人。
因为警告无效。在狂热中,警告会被当成诅咒;在恐惧中,警告会加剧恐慌。
他只是在记录,在计算,在等待。
等待那个必然到来的时刻——当集体非理性指数达到临界点,当所有荒诞的故事都讲完,当所有捷径都变成死胡同,当所有“股神”都变回凡人。
然后,市场会重启。
新的循环会开始。
新的荒诞会诞生。
而他会继续观察,继续记录,继续计算。
用精算师的冷静,旁观这个永不冷却的赌场。
用数学家的严谨,测量这群永不悔改的赌徒。
这是他选择的道路。
一条孤独的、清晰的、冷眼旁观的道路。
就像此刻,他走在夕阳里,周围是喧嚣的城市,是沸腾的欲望,是无数个正在膨胀或破灭的泡沫。
而他,只是走着自己的路。
手里握着笔记本。
心里装着模型。
眼里映着这个时代,最真实也最虚幻的,财富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