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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药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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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色药香 (第3/3页)

来沉重急促的脚步声。来不及了!

    陆文渊目光扫过室内,迅速抓起案上那幅写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诗稿,揉成一团,塞入怀中。又看了一眼恩师陈夫子白日赠他、尚未读完的一卷《孟子集注》,牙关一咬,推开后窗。

    窗外是书院后墙与邻家屋檐形成的一条狭窄夹道,黑漆漆的,堆着杂物。

    “跳!”李牧之推了他一把。

    陆文渊攀上窗台,纵身跃下。落地时脚下一滑,踩中湿滑青苔,险些摔倒。他稳住身形,回头,只见李牧之站在窗边,对他用力挥手,然后“砰”地关上了窗户,并从内上了闩。

    紧接着,房门被撞开的巨响,差役的呵斥,李牧之故作惊慌的辩解声……从楼上传来。

    陆文渊眼眶一热,不再犹豫,贴着墙根,借着杂物阴影的掩护,向记忆中小门方向摸去。身后,书院内的喧嚣、哭喊、呵斥声越来越响,火光也越来越亮,几乎映红半边天。

    他熟悉书院每一处角落,像一尾游鱼,在黑暗与混乱的缝隙中穿行。终于,那扇平日运送柴炭的窄小后门就在眼前。

    门虚掩着。

    他心中一喜,刚要拉开,门却从外面被猛地推开!

    两个持刀差役举着火把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狞笑:“陆公子,这是要去哪儿啊?周大人有请!”

    退路已绝!

    陆文渊心念电转,猛地将怀中那团诗稿掏出,奋力向两名差役脸上掷去!纸张散开,暂时遮挡了对方视线。他趁机向侧方一扑,滚入旁边的灌木丛!

    “追!”

    “别让他跑了!”

    差役怒吼着追来。陆文渊不顾荆棘刮破衣衫皮肉,拼命向书院最深处、那座存放历代先贤牌位的“崇文阁”跑去。那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阁后有棵老槐树,枝桠伸到院墙外。

    崇文阁门开着,里面烛火通明。一个清瘦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小心地将一块块牌位用绸布包好,放入木箱。

    “夫子!”陆文渊冲进去,气喘吁吁。

    陈夫子转过身。他年过六旬,清癯儒雅,此刻却面色沉凝,不见往日温和。他看了一眼陆文渊狼狈的样子,又听听外面逼近的喧哗,瞬间明白了一切。

    “诗稿呢?”陈夫子疾声问。

    “扔了……引开他们……”

    “糊涂!”陈夫子顿足,“稿可弃,人不能落他们手中!快,从这里走!”他指向后窗。

    陆文渊却不动,噗通跪倒:“学生惹祸,连累书院,连累夫子!我不能走!”

    “痴儿!”陈夫子一把将他拽起,力气大得惊人,“他们要的不是你几首诗!是要借你的笔,杀鸡儆猴,堵天下悠悠众口!你留在此处,只有死路一条!走!”

    外面脚步声已到阁外。

    陈夫子猛地推开后窗,将陆文渊往外推:“记住!文章可以死,但写文章的‘心’不能死!只要心不死,笔就不会绝!走啊!”

    陆文渊被推出窗外,摔在泥地里。他挣扎爬起,回头,透过窗户,看到陈夫子整理了一下衣冠,从容走到门口,用他那惯常给学生讲学的、清朗而平稳的声音道:

    “诸位差官,夜闯书院,惊扰先贤,所为何事?”

    “老东西滚开!搜!”

    “陈夫子?正好!巡抚大人也请您去衙门,解释解释您平日都教学生些什么!”

    推搡声,呵骂声。

    陆文渊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血腥味。他最后看了一眼夫子挺直如松的背影,转身,扑向那棵老槐树。

    就在他爬上树干,即将翻过墙头的那一刻——

    崇文阁内,传来一声闷响,伴随着木架倾倒、牌位落地的杂乱声响。

    然后是陈夫子一声痛楚却依然清晰的闷哼,随即,一切归于寂静。

    只有差役们肆无忌惮的翻查和咒骂声。

    陆文渊骑在墙头,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猛地扭头,看向崇文阁的方向。

    火光映照的窗户上,映出一个老者的身影,缓缓地、缓缓地滑倒在地。

    “夫子——!!!”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嚎,几乎冲破喉咙,却被他死死咬住嘴唇,咽了回去。只有滚烫的液体,汹涌地冲出眼眶,模糊了视线。

    他翻身落下墙头,摔在冰冷的巷子里。手掌被粗糙地面磨破,却感觉不到疼。

    身后,书院方向,火光陡然冲天而起!夹杂着木料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差役们“走水了!快救火!”的呼喊——但他们救火的动作,远不如方才拿人时迅猛。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书院的梁柱,吞噬着那些汗牛充栋的典籍,吞噬着夫子平日伏案的书桌,吞噬着他们刚刚还举杯畅谈的诗稿……也将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彻底吞没。

    陆文渊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潮湿的泥土,身体剧烈颤抖。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混着泥。

    不知过了多久,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空壳,踉跄着走入更深沉的黑暗。

    他漫无目的地走,穿过空旷的街道,穿过还在沉睡的坊市,穿过一座破败的土地庙……直到天色微明,晨光熹微。

    他停在一座断了一半的石桥下,桥洞阴暗,散发着淤泥和腐草的气味。他瘫坐在污秽的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壁。

    怀中,那卷《孟子集注》掉出来,封面沾了泥水。他捡起,紧紧抱在怀里,像抱住最后一点温度。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石桥粗糙的底面。那里有经年累月的水渍,有斑驳的苔痕,有不知哪个流浪汉用炭笔画下的歪扭符号。

    他伸出颤抖的、沾满泥污和血渍的手指,用尽全身力气,在石壁上划刻。

    没有笔,没有墨。

    只有指甲,和心头快要喷涌而出的、滚烫的、混杂着悲愤、绝望、痛苦和不甘的——血!

    手指很快磨破,鲜血渗出,在粗糙的石面上留下暗红的痕迹。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却拼尽全力:

    “呜呼吾师,魂兮归来!”

    写不下去了。泪水再次模糊视线,混着血,滴落在石面上。

    他喉头哽咽,胸腔里仿佛有岩浆在翻滚,在咆哮,却找不到出口。那股炽热的气流左冲右突,撞击着他的四肢百骸,最后涌向他的手臂,涌向他鲜血淋漓的手指——

    “啊——!!!”

    一声嘶哑的、不似人声的怒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发!

    伴随着这声怒吼,他染血的手指,狠狠划向石壁!

    “嗤——!”

    石粉簌簌落下。

    不是指甲划过的浅痕,而是三道深达半寸、凌厉如剑痕的刻印!仿佛有无形利刃,随着他胸中那股悲愤之气,破指而出!

    陆文渊呆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那三道痕迹,又看看自己血肉模糊的指尖。石桥冰冷,晨风穿过桥洞,呜咽如泣。

    远处,天终于亮了。

    惨白的光,照进桥洞,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在石壁上那血写的字和凌厉的刻痕上。

    他慢慢蜷缩起来,将脸埋进膝盖。

    桥洞外,早起赶路的车马声,小贩隐约的叫卖声,渐渐响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只是这世上,少了一间济世救人的医馆,少了一座书声琅琅的书院。

    多了两个在血与火中失去一切,于无边黑暗里,各自握住一枚残针、一道血痕的少年。

    命运的铁砧,已高高举起。

    淬火的序章,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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