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背负着别人的墓碑前行 (第3/3页)
陈默想起老陆箱底那件红马甲。两个曾经都在市场中心的人,如今一个在营业部扫地,一个在棚户区卖菜。
命运真是讽刺。
“您觉得……他走出来了吗?”陈默问。
“走出来了。”老陆说,“但走出来的是另一个人。以前那个蔡老师,已经死在黄浦江里了。现在这个,是重生的人。腿没了,但魂回来了。”
他们走到一个街心小花园。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草地上,亮晶晶的。
老陆在长廊里坐下,收起伞。陈默坐在他旁边。
“你从蔡老师那儿,学到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老陆问。
陈默想了想:“活着。不惜一切代价地活着。”
“对,也不对。”老陆说,“活着是结果,不是方法。方法是什么?”
陈默思考。是仓位控制?是止损?是风险预算?
“是敬畏。”老陆说,“对市场的敬畏,对不确定性的敬畏,对自己无知的敬畏。蔡老师当年缺的就是这个——他太相信自己了,觉得能掌控一切。市场教了他一课,用一条腿当学费。”
敬畏。陈默咀嚼这个词。
“你现在还怕市场吗?”老陆问。
“怕。”陈默老实说,“很怕。”
“好。”老陆点头,“怕就对了。不怕的人,都已经死了,或者正在去死的路上。市场就像大海,你再会游泳,一个浪头打来,也可能淹死。所以要敬畏,要小心,要永远留一口气。”
他站起来,看着小花园里被雨水洗过的花草。
“蔡老师成了你的墓碑。”老陆说,“不是他真的死了,是他把自己的失败刻成了碑,立在你心里。以后你每次想冒险,想‘这次不一样’,想上杠杆,这块碑就会跳出来,提醒你:看看我,我就是这样死的。”
陈默闭上眼睛。确实,蔡老师的形象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那条空裤管,那间漏雨的房子,那些从八千万到四十七块的账本。
“他成了你的墓碑,你就不会成为别人的教训。”老陆的声音很轻,“这是他能给你的,最好的礼物。”
陈默睁开眼睛,泪水又涌上来。这次他没有忍住,任由眼泪流下来。
不是悲伤,是感激。感激蔡老师愿意把自己最惨痛的伤疤撕开给他看,感激老陆一路的指引,感激这个残酷而真实的市场,给了他重生的机会。
“哭吧。”老陆说,“哭完,把眼泪擦干,继续往前走。市场不等人,生活也不等人。”
陈默哭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流泪,肩膀微微颤抖。所有的压力、恐惧、震撼、顿悟,都随着眼泪流出来。
哭了大概五分钟,他停下,用袖子擦干脸。
眼睛肿了,但心里清了。
“陆师傅,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做你该做的。”老陆说,“减仓了,就保持轻仓。现金拿好,等机会。熊市还很长,急什么?有时间多学习,多看书,多想想。等市场跌到没人敢说话的时候,你再慢慢出来,捡便宜货。”
“那要等多久?”
“等到你忘了自己在等的时候。”老陆微笑,“投资最大的悖论就是:你越想赚钱,越赚不到。你越想抄底,越抄在半山腰。当你真正理解‘活着就好’,机会自然会来。”
他撑开伞:“走吧,雨又要来了。”
果然,天空又暗下来。远处传来雷声。
陈默跟着老陆走出小花园。回到大街上时,雨点开始落下,稀疏的,但很大颗。
“我自己回去吧。”陈默说。
“嗯。”老陆把伞递给他,“伞借你。明天还我。”
陈默接过伞,深蓝色的,伞柄磨得光滑,是老陆用了很多年的。
“谢谢您,陆师傅。”
老陆摆摆手,转身走了。他没有伞,就那样走进雨中,步子不快,但稳。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工作服,但他不在乎,像走在晴天里一样。
陈默撑开伞,朝亭子间走去。
路过营业部时,他停了一下。里面灯火通明,大屏幕上红绿闪烁。还有人坐在里面,盯着屏幕,像守着最后一盏灯。
他没有进去。
继续走,回到宝安里,回到那间四平米的亭子间。
关上门,世界安静了。
陈默脱掉湿透的衣服,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然后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
窗外的雨又大了,敲打着窗户,噼里啪啦。
他拿出蔡老师给的笔记本,一本一本摆开。又拿出自己的交易笔记,翻开新的一页。
钢笔吸满墨水,他在纸上写:
1994年7月30日,雨。
今日从蔡老师处归来。
学得三件事:
一、活着是唯一目标。
二、敬畏市场如敬畏大海。
三、他人的墓碑,可作自己的路标。
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
从今往后,任何交易决策前,先问自己:
“如果这笔钱全亏了,我还能活吗?”
“如果答案是‘不能’,就不做。”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
雨还在下,但心里的雨停了。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再是跳动的K线,而是蔡老师站在巷口雨中的身影,那条空裤管,那根拐杖,那平静的眼神。
那是一座墓碑。
也是一盏灯。
照亮前路,也警示深渊。
陈默睡着了。三天来,第一次睡得这么沉,这么踏实。
梦中,他看见自己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两边都是墓碑,每一座碑上都刻着名字:蔡老师、老宁波、李阿婆的儿子、还有无数他不认识的人。
他走得很慢,但走得很稳。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