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等着回了长安,朕要干什么 (第3/3页)
李渊笑了。
笑完了,冲他摆摆手。
“记上,宋五郎,脱户。”
“回去睡吧,湿衣裳脱了,别学田守让。”
天擦黑的时候,李渊从帐篷里出来了,手里提着一只酒囊。
守帐的薛礼要跟上来,让他摆手拦住了。
孙思邈提着一盏灯,在帐篷外头站着,大概是站了有一会儿了,肩膀上落的雨珠连成了片,顺着袖口往下滴。
“老道,你不睡?”
“贫道睡得晚。”
“那走两步。”
两个人顺着土梁往北走,营盘在身后,火把一堆一堆的,雨把火光泡得发虚,虚成一团一团的黄晕。
走出去一百来步,李渊停下了,站在雨里,跟一根插在地上的木桩子似的。
“就是这儿。”
孙思邈把灯举高了一点。
灯光底下是一片荒草地,草里埋着三块石头,三块石头围成一个圈,圈里的土是黑的,黑得跟别处的土不一样。
十五年了,草长起来又枯下去,枯下去又长起来,那三块垒锅的石头还在原处。
李渊蹲下去了,蹲得慢,膝盖咯吱响了一声。
伸手把石头上的草拨开,拨了几下,手停在那儿。
“那一年,朕在这儿要回太原。”
孙思邈没接话,把灯往下放了放。
“下了半个月的雨,粮只剩十来天的,后头又有信来,说突厥要打晋阳。”
“朕当时就想,回去吧,回太原,守着老窝,别折腾了。”
“裴寂也说回。”
李渊拿手在那块石头上蹭了蹭,蹭掉一层泥。
“帐篷就支在这儿。朕坐在这三块石头跟前,跟裴寂说,明日拔营,回太原。”
“夜里,有人在帐篷外头哭。”
孙思邈站在一边,一动不动。
“老二在外头哭,哭得跟杀猪似的,朕让他进来,他不进,就在外头哭。”
“老大跪在泥水里,跪在朕跟前,拽着朕的袍角。”
李渊说到这儿,停了很长时间。
雨落在草上,沙沙的。
“老大那天穿的是新靴子,晋阳城里刚做的,跪在泥里,一跪一个坑。”
“他说,阿耶,粮不够,咱们抢霍邑的。他说那话的时候,牙都在打架。”
“他不会打仗,他害怕。”
李渊把酒囊的塞子拔了。
“后来雨停了,八月初,朕打下了霍邑,宋老生的脑袋挂在城门上。”
“再后来朕进了长安,当了皇帝,封他做太子。”
李渊把酒往那三块石头中间的黑土上倒。
倒得很慢,酒从囊口一股一股地出来,浇在黑土上,黑土洇开一小片,雨水很快又把它冲淡了。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
后头这句,李渊说得又轻又快,跟报一个日子似的。
“他那十个儿子,一个都没留下。”
孙思邈站在那儿,举着灯,一句话没说。
没有劝,没有问,也没有叹气,就那么举着灯,站着。
李渊把酒囊里剩下的酒也倒完了,把空囊往草里一扔,两只手撑着膝盖要站起来,站了一半,腿一软,往前栽了一下。
孙思邈伸手把他架住了。
“老了。”李渊说。
“六十六,是不年轻了。”
两个人往回走,走了一段,李渊开口了。
“老道。”
“朕这一路往南,绕了一圈,最后还是得往长安走。”
“朕自己都不知道,等着回了长安,朕要干什么。”
孙思邈提着灯,脚下没停。
“那就走到了再说。”
第二天,三月十八,雨还在下。
辰时,南边的道上来了一队人,二十几辆车,车上盖着油布,前头两个骑驴的。
骑驴的是霍邑县令和县丞,两个人在营门口滚鞍下驴,深一脚浅一脚地趟过来,官袍下摆上全是泥点子。
“太上皇!霍邑县送粮来了!”
“粟米三百石!干柴二十车!”
薛万均上去掀了两块油布看了看,回头冲李渊点了点头。
李渊坐在车辕上:“谁让你送的。”
霍邑县令跪在泥水里,仰着脸,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流。
“回太上皇,无人让臣送。”
“那你送什么。”
“臣听说……”县令咽了口唾沫,“臣听说汾州的粮车陷在道上了。”
“臣还听说,汾州拆了户的,一户一丁。”
“霍邑没拆过户,臣把册子也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