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荒野夜奔 (第3/3页)
胡其溪靠着一棵树,喘息着望向她指的方向。确实,地貌在变化。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相反,离开山林,意味着失去天然的掩护,暴露在更开阔、也更容易被追踪的地带。而且,按照邱美婷的说法,那片丘陵地带的“野马坡”,虽然可能有商队,但也意味着人多眼杂,风险更大。
“不能去野马坡。”他缓缓摇头,声音嘶哑,“人多,眼杂。”
邱美婷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顾虑。是啊,巡查队很可能在主要通道设卡盘查,野马坡那种地方,太容易暴露。
“那……我们绕过去?”她迟疑道,“可是,绕过野马坡,就要多走至少一百多里荒地,而且没有明确的路……”
“走荒地。”胡其溪没有犹豫,“避开人烟,昼伏夜出。”
这是最稳妥,也最艰难的选择。意味着更长的路程,更恶劣的环境,更少的补给。
邱美婷看着胡其溪苍白虚弱却异常坚定的脸,咬了咬牙:“好!”
既然决定了,便不再犹豫。两人没有立刻下山,而是在山林边缘又休息了一夜,将最后一点干粮和水小心分配好。邱美婷甚至冒险在附近采摘了一些可以食用的野果和块茎,补充了一点食物储备。
第六天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悄然走出了青岚山脉的最后一道山梁。
眼前,是一片广袤的、起伏不平的丘陵荒地。植被低矮稀疏,多是耐旱的灌木和茅草,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一片苍黄。远处,能看到野马坡方向隐约升起的、几道淡淡的炊烟,那里显然已经有人类活动的迹象。
他们没有朝那个方向去,而是折向北方,一头扎进了荒无人烟的丘陵地带。
这里的路,比山林更难走。没有现成的小径,地面崎岖,碎石遍布,偶尔还有深沟断崖。白天烈日暴晒,无处遮阴;夜晚气温骤降,寒风刺骨。水源成了最大的问题,只能依靠偶尔发现的小水洼或夜间的露水补充,极其有限。
胡其溪的伤势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更加难以控制。体内的冰火冲突似乎因为缺水、疲劳和恶劣气候的影响,变得比之前更加活跃和难以压制。他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脸色灰败得吓人,走路时身体摇晃得厉害,几乎全靠邱美婷半背半拖。
邱美婷自己也到了极限。干粮早已吃完,靠野果和草根勉强果腹,嘴唇干裂出血,手脚被荆棘和碎石划出一道道血口,衣服褴褛不堪,形容枯槁。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前方,搀扶着胡其溪,一步一步,机械地向前挪动。
支撑她的,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停,不能倒,走出去,找到有人烟的地方,找到药,治好他……
第七天夜里,他们在一条几乎干涸的河床底部找到一小片潮湿的沙地,勉强挖出一点浑浊的泥水,用布过滤后喝下。胡其溪喝了几口,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血里,暗金色的光泽更加明显,甚至带着丝丝黑气。
“胡其溪!”邱美婷扶着他,声音哽咽,却流不出眼泪,身体里的水分早已透支。
胡其溪靠在冰冷的河床石壁上,胸膛急促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杂音。他感觉体内的那脆弱的“界限”正在松动,冰火之力如同脱缰的野马,开始不受控制地冲撞。意识一阵阵模糊,视线里邱美婷焦急的脸也变得晃动、重叠。
要……撑不住了么……
他抬起沉重如山的眼皮,望向漆黑的、没有星光的夜空。斩仙台……玄冥宫……那些模糊而遥远的记忆碎片,如同走马灯般闪过。最后定格的,却是一双清澈的、带着探究的、问他“眼睛为什么不会笑”的眸子……
还有此刻,眼前这张布满尘土血污、写满绝望却依旧不肯放弃的、少女的脸庞。
不……还不能……
一股狠厉之意,从他灵魂深处迸发!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烈的疼痛和血腥味刺激着即将涣散的神智!与此同时,他强行催动那最后一丝、几乎要消散的寂灭真意,不是去分割或压制,而是如同最锋利的锥子,狠狠刺向胸口那冰火冲突最剧烈的一点!
“噗——!”
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暗金与漆黑光芒的血液狂喷而出!溅在干涸的河床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
“胡其溪!”邱美婷肝胆俱裂,以为他就要不行了。
但就在这一口血喷出之后,胡其溪身上那紊乱狂暴的气息,却陡然一滞!仿佛那强行的一“刺”,将某种淤塞或冲突的“节点”短暂地“刺破”了!虽然带来了更严重的损伤,却也使得那冰火对冲的势头,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微妙的……缓和?
他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向后倒去。
“胡其溪!胡其溪!”邱美婷扑上去,抱住他冰凉的身体,触手一片濡湿,全是血。她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还有!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黑夜里的唯一一点火星。邱美婷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将他拖到相对干燥的河岸上,用最后一点清水沾湿布巾,擦拭他脸上、身上的血污。然后,她拿出最后一点寒烟草粉调制的药膏——只剩下薄薄一层底了——全部敷在他胸口的伤处。
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他身边,抱着膝盖,呆呆地看着他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夜风呼啸着刮过荒原,卷起沙尘,打在她脸上,生疼。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和胡其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
走不出去了。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药,他伤重垂死,她也筋疲力尽。这片荒原,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泪水,终于迟来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尘土,滚落下来。她无声地哭泣着,肩膀剧烈地耸动。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她只是想救一个人,只是想好好活下去……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干涩的疼痛。她抬起头,望向漆黑无边的荒原,又低头看了看昏迷不醒的胡其溪。
不。不能放弃。
她救他回来,不是为了看着他死在这里。她自己,也不想死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地方。
还有希望。只要他还活着,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还有希望。
她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尽管这坚定背后,是无尽的疲惫和茫然。她站起身,环顾四周。最后一点药膏用完了,水也没有了。必须在天亮前,找到水源,或者……别的生机。
她将胡其溪安置在背风的凹陷处,用破烂的外衣尽量盖住他。然后,她握紧那把已经卷刃的柴刀,朝着感觉中地势较低、可能有水汽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夜色,依旧浓稠如墨。荒野的风,如同鬼哭。单薄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噬。
她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不知道是否能找到生机。但她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真的完了。
为了他,也为了自己。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