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血腥的胜利与寂静的崩溃 (第3/3页)
的提案。他们说荷兰‘不够尽力’,而且……私下里,他们认为荷兰已经不再是平等伙伴,而是依赖者。”
房间里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度。依赖者。这个词比任何数字都更刺痛。
“所以,”小威廉总结,“我们在军事上是盟友,在财政上是乞讨者,在政治上是……累赘?”
没有人回答。金库里的烛光闪烁,在成堆的金条上投下颤抖的影子。
十月初,小威廉的健康急剧恶化。医生诊断是“心脏衰竭加剧”,建议“完全休息,避免任何压力”。但完全休息在1709年的荷兰是奢侈品。
扬二世从安特卫普赶回,发现父亲坐在书房窗前,看着运河上过往的船只,手里拿着祖父老威廉的账本副本。
“你回来了,”小威廉没有回头,“战场如何?”
“结束了——这次战役。但战争还在继续。”
“总是继续,”小威廉说,“直到有人付不起账单。”
他转身,脸色苍白得让扬二世心惊:“我做了个梦。梦见你曾祖父,在老货栈里数鲱鱼。他抬头对我说:‘你算得太复杂了。根本问题很简单:收入大于支出才能生存。你们现在支出大于收入,而且差额在增大。’”
“我们有资产,有贸易……”
“但债务增长更快。就像一个人月薪一百盾,每月花一百二十盾,但靠借钱填补差额。最初几年没事,因为信用好。但债务累积,利息增加,终于有一天,所有收入只够付利息,连本金都还不起。”小威廉停顿,喘了口气,“荷兰就在这一天附近徘徊。”
扬二世帮父亲坐到更舒服的椅子上:“您需要休息。公司的事我来处理。”
“不只是公司的事,是家族的事,国家的事。”小威廉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密封的信封,“这是我的遗嘱和……一些安排。如果我走了,你要做几件事。”
他一项项交代:
航运公司逐步减少对英国军方的依赖,转向民用贸易。
家族信托基金减持荷兰国债,增加外国资产。
秘密支持玛丽亚的研究所——无论政治风向如何。
如果荷兰真的违约,保护好家族的核心资产。
“最重要的是,”小威廉抓住儿子的手,那手冰凉得不像活人,“记住我们是谁。不是贵族,不是英雄,是商人。商人的天职不是拯救国家,是在变化的世界中生存,然后尽可能做正确的事——在生存的前提下。”
那天晚上,小威廉在账本上写下最后一段话:
“1709年9月,马尔普拉凯战役。胜利。
但我感觉不到胜利,只感到疲惫。国家的疲惫,家族的疲惫,我自己的疲惫。
荷兰像一艘超载的老船,还在航行,但吃水线越来越接近船舷。每一场胜利就像又加了一层货物,船下沉一点。船员们在庆祝货物增多,但船长应该看吃水线。
我是船长吗?不,我只是一个乘客,一个观察者,一个记录者。但作为范德维尔德家族的人,我继承了看吃水线的习惯。
吃水线很危险了。
也许风暴会过去,船会安全。也许不会。无论如何,我的航程快结束了。
感谢上帝让我见证了这个国家的崛起、辉煌和……不确定的未来。感谢家族让我参与了这趟旅程。感谢账本让我理解了计算的必要和局限。
现在,该让下一代掌舵了。他们会找到自己的航路——在赤字与荣耀之间,在债务与自由之间,在理想与现实之间。
愿荷兰长存,即使不再是黄金的荷兰。”
他放下笔,吹灭蜡烛。没有立刻上床,而是坐在黑暗里,听着运河的水声,阿姆斯特丹的夜声,这个他生活了七十三年的城市的呼吸声。
远处,港口还有灯火。船在装卸,商人在计算,妓女在招客,小偷在行动。生活继续,无论战争、债务、胜利或失败。
也许这就是荷兰真正的力量:不是辉煌的巅峰,不是无敌的舰队,不是堆积的黄金,而是这种顽固的、平凡的、不浪漫的持续。像北海的潮汐,涨落,但永不停息。
小威廉微笑,在黑暗中。然后慢慢起身,走向卧室。还有明天,还有账要算,还有船要调度,还有孙子要教导。
只要心跳还在,计算就继续。只要运河还在流,荷兰就还在。
风从北海吹来,带着盐和远方战场的血腥。但阿姆斯特丹的夜晚,暂时,还属于和平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