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女孩儿(手绢) (第3/3页)
“你从早到晚都做些什么?”高保山有点失望,又有点好奇地问。
“要做的事多着呢——整理货架、核算账目……一天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女孩儿捉狭地笑了笑。
“还有进货!”高保山补充道。
“不!不……那倒不关我的事,是我爹负责的。”
“那……你不觉得无聊吗?”
“不。”
“即使没人来买货的时候也不?”
“即使没人的时候也不。”
两个人都没来由地笑了。
其实自从生病后,女孩儿就开始记日记了。没人能聊天,她只能以笔代口,和自己说话。每天晚上她都写到深夜。
女孩儿把笔记本递给高保山后,似乎不经意地提醒:
“你看看笔记本有没有坏?”
高保山手搭在柜台上,摇摇头问:
“你干嘛问这个?”
女孩儿轻轻按了按笔记本:
“你检查检查嘛。”
高保山不在乎地说:
“不用不用。”
——他在这杂货铺买过好几次东西,从没出过问题;再说,他也不想显得“小家子气”,让女孩儿看不起。
女孩儿却坚持:
“若是坏了,我给你换。”
高保山虽觉莫名其妙,还是依她的要求,从封面翻到封底细细检查。翻完一遍没发现损坏,便放下说:
“没坏的地方。”
女孩儿松了口气:
“那就好。”
高保山问:
“多少钱?”
女孩儿答:
“一角二。”
高保山递过五毛钱,女孩儿低头找零。她在抽屉里翻来翻去,像是零钱凑不够,眼角却偷偷瞟着高保山。
高保山不慌也不催,百无聊赖地在铺子里闲逛。蓦然看见柜台前的地上多了一块绣花手绢——一块雪白的手绢,四个角用粉红线绣了四朵桃花,中间是一朵盛开的红线桃花!
高保山弯腰捡起,递给女孩儿:
“给你。”
女孩儿问:
“什么?”
“一块手绢。”
女孩儿“哦”了一声,脸倏地红了,却没伸手接。
高保山奇道:“奇怪,我刚才进来时地上明明没有的?”
女孩儿反问:“是吗?”
高保山肯定地说:“是呀。”高保山又将手绢递给女孩儿:“给你。”
女孩儿的脸更红了,问道:“你捡的东西怎么给我?”
高保山说:“我在你这儿捡的,自然该给你。也不知是谁丢的,要是有人来找,你就还给人家。”
这时女孩儿找齐了零钱,急匆匆地催他走:“我不管,你快走吧。”
高保山却没动:“我……不能……要别人的东西。”他把手绢放在了柜台上。
女孩儿突然变了脸色!她从柜台里跑出来,把手绢硬塞回高保山手里,说:“你走!”
——女孩儿有些后悔,不该这样粗鲁,可无论如何,她绝不能再让高保山反悔了。
外面起风了,天空飘来云朵,太阳黯然失色,像个蒙尘的圆盘悬在天上。一阵冷风钻进屋里,女孩儿重重咳了几声,冷得打哆嗦。她闭上眼睛,脸色发白,嘴唇发抖,不再说话。那紧张又痛苦的神情揪着高保山的心,他一阵焦急,探身想问问,女孩儿却睁开眼,轻轻摇了摇头。
“你不舒服?”高保山关切地问。
女孩儿又摇摇头:“头吹了风,怕是又要痛了,不过没事。”她换了个话题,“快过年了。”
“是。”
“你们快放寒假了吧?”
“是。”
风更紧了,天色也更暗。女孩儿母亲喊她吃饭,高保山打算告辞,女孩儿却忽然想起什么,小声说:“我过两天去省城住院。”
提起自己的安排,她盼着能让高保山多留意些,可高保山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同情,却没领会她的意思,只说:“你今天气色不太好。”
“嗯,这两天总觉得身上没劲……”女孩儿见高保山把手绢揣进了口袋,便不再说下去,又闭上了眼睛。
又下雪了,已经连下四天,这个冬天冷得像是永远不会停。雪花像天上的精灵轻轻飘落,乌云如墨,天地间一片昏暗,村子里家家户户亮起了点点灯光。
“我……回去了。”高保山说。
女孩儿用毛巾捂住脸,深吸一口气,说不出话来,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她的病又犯了,自己心里清楚,却不肯承认。她轻轻地点了点头,眼神犹豫了一下,又直视着高保山:“嗯,谢谢……你。”语气里带着无限感激。她咬住了没有血色的嘴唇,但她的那双眼睛却仿佛成了两团烈火。
在转身瞬间,高保山看到了她那双忧伤的眼睛。这双眼睛像一片沼泽,把他和他的心一起沉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