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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2章 有些东西碎了比完整时更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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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332章 有些东西碎了比完整时更值钱 (第2/3页)

那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镊子和毛笔磨出来的;还看到了她进门之后不自觉地在扫视那些书堆,目光停留的位置都是木刻本和线装书最多的地方。

    “行,是干这行的。”老邢点了点头,从书堆后面绕出来,动作意外地利索,“《洛阳伽蓝记》光绪刻本,我这还真有一套。不过是残本,只剩三卷,装订线全断了,书脊开了一半。你要是不嫌弃——”

    “不嫌弃。”林微言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像是怕老邢反悔似的,“残本也行,越残越好。我要的就是残缺的部分——完整的刻本反而不需要,因为图书馆里能借到。但那些被虫蛀过的、被水泡过的、被撕掉半页的,才会留下装订和用纸的痕迹,才能帮我判断原书的工艺。”

    老邢听完这番话,把老花镜推回鼻梁上,重新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比刚才那一眼更长、更慢、更认真。“你这女娃子,年纪不大,倒是真懂。行,跟我来。”

    他领他们穿过那条狭窄的书道,走到最里面一间小屋。屋里有一张老式的书桌,桌上摊着几本正在整理的线装书,旁边放着镊子、放大镜和一卷丝线。他从书桌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旧布包袱,打开,里面躺着三本残破不堪的《洛阳伽蓝记》。

    林微言接过书的时候,手是抖的。不是那种感动到发抖,而是职业病发作——就像一个外科医生看到了一个极其复杂但极具价值的手术案例,手指已经不由自主地开始模拟操作。她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书页边缘碎成了锯齿状,中间还有一个蚕豆大的虫眼,但字迹还算清晰。她又翻了几页,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沈砚舟问。

    “这个批注……”林微言把书页凑近窗口的光线,眉头皱起来,“不是同一个人写的。你看这页的天头,第一行批注用的是馆阁体,笔画端正,墨色均匀,应该是原书主人的手笔。但第二行批注,在这个位置——”她指着书页顶端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墨色发灰,而且压在第一行批注的上面。这是后来的人又在上面加了一笔。”

    老邢凑过来看了一眼,眉毛也皱起来,然后忽然一拍大腿:“对!我收这套书的时候,上一任藏家跟我说过一句很奇怪的话。他说这套书是两家人的东西,两家人因为这套书打了一百年的官司。”

    沈砚舟的律师本能被这句话激活了。“什么官司?”

    “说不太清楚,反正就是光绪年间的事了。好像是两家读书人,都在这套书上写了批注,后来为了这套书到底归谁,从县衙告到府衙,从府衙告到省城,断断续续打了好几代。最后书被县官判了个‘两家共有’,结果两家人都不要了——觉得这书沾了晦气。”老邢咂了咂嘴,“书么,说到底就是纸。但纸上写了人的东西,就不再是纸了。”

    沈砚舟看着林微言,发现她的眼眶有点红。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想起了自己正在修的那些古籍,想起了她在每一本书上看到的那些批注、题跋、印章。每一处痕迹背后都有一个人,而那个人的背后可能有一段她永远无法知晓的故事。她修的从来不只是书,是那些被时间冲散的人。

    “邢叔,这套书我买了。”林微言把书合上,小心翼翼地放回包袱里,“多少钱?”

    老邢摆了摆手:“沈律师上次帮我打了那个租房纠纷的官司,没收我一分钱。这三卷残本,就当是律师费了。”

    林微言下意识看了沈砚舟一眼。又是律师费。这个人在外面到底打了多少不收钱的官司?

    沈砚舟避开她的目光,弯腰把包袱系好,拎在手里。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这个动作已经做过无数次——他为她拎过豆浆,拎过古籍,拎过行李,拎过一个女孩子大学四年所有不值钱但很沉的物件。

    从货场巷出来,天色已经暗了。成都的秋天黑得早,路灯亮起来,在薄薄的暮色里晕开一圈一圈暖黄色的光。沈砚舟把包袱放在后座,没有立刻上车,而是靠在车门上,仰头看着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

    “那个官司,”林微言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路灯,“老邢的租房纠纷——又是免费的?”

    “他的房东想把他赶走,把那个仓库改成网红咖啡馆。老邢在那个仓库住了三十年,合同是当年和老房东手写的一张纸,连个公章都没有。真打官司他打不赢,我帮他和房东谈了个和解,签了五年新合同,租金没涨。”沈砚舟说得轻描淡写。

    “你是打知识产权的,租房纠纷不是你的领域。”

    “法律是通的。而且老邢这个人,他不是在做旧书生意,他是在给那些没人要的书一个家。”沈砚舟低下头,路灯的光把他的睫毛投成两排细密的阴影,“你刚才翻书的时候,他看你的眼神——他认出你是同类。”

    林微言没说话。她靠着车门,和沈砚舟并肩站着,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在斑驳的柏油路面上交叠在一起。她想起了很多东西——想起了电子科大图书馆那张靠窗的桌子,想起了《花间集》扉页上那张泛黄的便签纸,想起了老邢说的那句话:纸上写了人的东西,就不再是纸了。

    今天在图书馆里,她把那张画了三只猪的便签纸夹进了《花间集》里。那本《花间集》已经在图书馆里躺了六十年,以后还会躺更久。也许几十年后,会有一个年轻的学生翻开这本书,看到扉页上那张泛黄的便签纸——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猪,旁边有一行娟秀的字迹,写着“沈砚舟你要是再睡我就在你脸上画”。她会笑,会好奇,会猜想这两个名字背后藏着怎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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