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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脚不踩影,眼不追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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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6章 脚不踩影,眼不追灯 (第3/3页)

  白骨数量很多,远不止三十七。

    有的穿着旧棉袄,有的还戴着破毡帽,有的手里攥着路引、木梳、菸袋或残破的婴儿鞋。

    他们不是义庄里的无名屍。

    他们是想翻山离开,却又在老林场被影子拖回来的活人。

    他们的肉身死在雪里,影子却被钉到树上,最後连「离山」的念头也变成了供养。

    「这才是余坛。」

    陆远声音发冷。

    「它用回头的人供影,用走不出去的人供山。」

    无脸面孔笑道:

    「他们自愿回来。」

    「他们只是找不到路。」

    「找不到路,便只能归山。」

    「归山不是归你。」

    陆远一脚踏上车辕。

    「山有山的土,雪有雪的路。」

    「人死可以埋山,不能被山吃掉名字。」

    他从怀中取出「余坛」木牌,翻到背面。

    木牌背後原本空白,此刻却慢慢浮出一行小字:

    「离山三十七,留影三十七。」

    陆远看完,忽然将木牌折断。

    「这牌记的是供数,不是人名。」

    「既然如此,便先废你的数。」

    他抬起左手,结「散数诀」。

    食指、中指并拢,依次点向车轮、车辕、车板、车尾四处。

    「一人一影,不成一数。」

    「一命一名,不成一供。」

    「三十七者,各归其身。」

    「不得合算,不得混收。」

    「散!」

    雪地下的白骨同时震动。

    一只只手从雪里伸出,却没有抓人,而是慢慢攥住了各自胸前的根须。

    老林车猛然倾斜。

    车板上的影子开始脱落。

    无脸面孔发出怒吼,数百根红线自车底冲出,直扑陆远。

    陆远不退,反手将断刀插进车头中央。

    「照玄,七星压车!」

    林照玄早已在雪中布好的墨斗线猛然收紧。

    天枢压左轮,天璇压右轮,天玑压车辕,天权压车尾,玉衡、开阳、摇光分别锁住三处根须。王成安将算盘猛地扣在雪上,拨珠如雨。

    「名一颗,愿一颗,生一颗,死一颗,家一颗,影一颗,供一颗。」

    「七帐分算,不准混帐!」

    每拨一颗算盘珠,便有一根红线断裂。

    许二小咬牙压住车轮,手背被黑须划出血痕,却死不松开。

    「陆哥儿,车要翻了!」

    「让它翻!」

    陆远拔出断刀,双手结「覆坛诀」。

    左手掌心向下,右手并指向上,随後左右手猛然交叠。

    「坛立於供,供立於骗。」

    「既知其根,便返其形。」

    「车非庙,木非神。」

    「影不作牲,骨不作梁。」

    「今日覆车,明日断山!!」

    「覆!」

    断刀横斩。

    老林车的车轴应声断裂。

    巨大的木车向一侧翻倒,车板上所有黑钉同时崩飞。孟安抱住小青灯,李秀兰的影子在半空中化成一道淡白光,落进灯焰。

    灯火猛地亮起。

    火芯里,「李秀兰」三个字终於完整显现,旁边的「影」字渐渐淡去。

    孟安跪在雪中,双手捧灯。

    「娘。」

    灯焰轻轻跳了一下。

    没有声音。

    可孟安脸上却慢慢露出哭过後的平静。

    老林车翻倒後,雪地下的白骨一具具显出。

    每具白骨胸前都缠着红线。

    陆远没有立即烧线。

    他走到第一具白骨前,见其手中攥着一张泡烂的路引,路引上只剩一个「张」字。

    第二具白骨脚边有一只绣花鞋,鞋底缝着「桂」字。

    第三具白骨腰间挂着半块玉佩,背面刻「河东」。

    「这些人不能直接散。」

    陆远道。

    「他们的影被还回去,名字却还没有找到。」

    宋青禾问:「那怎麽办?」

    「先立临名。」

    陆远取出黄纸,裁成三十七张。

    「无名亡者不能再被叫成供物。」

    「姓名不全,便以遗物、籍贯、同行人、留下的称呼作引。」

    「等後人来认,再改真名。」

    他在第一张纸上写下:

    「张氏,路引为证。」

    第二张:

    「桂娘,绣鞋为证。」

    第三张:

    「河东客,玉佩为证。」

    每写一张,便以一枚铜钱压在白骨额前。

    「名未全,不可辱。」

    「家未明,不可弃。」

    「骨归土,影归名。」

    「暂立!」

    三豕七张立黄在雪中排开,白骨胸前的红线一根根自行松脱。

    无脸面孔彻底碎裂。

    可碎裂的黑木车板下,露出一口极窄的石井。

    井口没有水,只有一面向下倾斜的黑石镜。

    镜面中映出一座更深的山腹。

    山腹中央,立着一棵没有树冠的巨树。

    树根盘绕着黑石心,树枝却挂满七色供线。

    而巨树底下,有一道模糊人影正在朝外走。

    陆远看见那人的背影,忽然握紧刀柄。

    那人穿着一件旧长衫,步子很稳。

    他走到黑石镜前,缓缓抬头。

    镜中露出一张没有五超的脸。

    可那张脸额头上,却有一个极清晰的姓氏。

    「陆。」

    所有人都沉默了。

    许二小最先开口:

    「师兄,这是啥意思?」

    陆远盯着镜面。

    「它还在借我的姓。」

    「不。」

    孟安抱着小灯,声音很轻。

    「它说的不是你的姓。」

    「那是什麽?」

    孟安看着镜中那棵巨树。

    「我在义庄灯里见过。」

    「邪神最早不是叫神,也不是叫山。」

    「那些人把它叫作……」

    他没有把话说完。

    黑石镜中的无脸人抬起手,镜面顿时浮出一行血字:

    「陆氏归根。」

    陆远抬刀,刀尖抵住镜面。

    「我无亲无二。」

    「陆氏从何而来?」

    镜中人影缓缓开口。

    声音不是邪神的低语,也不是任何人的亚喊。

    那声音像一整座山在呼吸。

    「你以为,你是从山外来的?」

    黑石镜骤然裂开。

    碎片没有落地,而是化成无数黑色飞变,扑向北岭更深处。

    老林场所有昏灯同时熄灭。

    只剩孟安手里的小青灯还亮着。

    灯火指向西北方向。

    那里云层压着一座更高的山富,富顶被仇雪遮住,隐约露出一段残破石阶。

    梁成林先前说过,根庙之後还有一座天井。

    号火,那座天井的方向终於显出来了。

    陆远收刀,将三来七张临名立黄交丫宋青禾。

    「这些先带回北关义庄,立在新碑旁。」

    宋青禾接过立黄。

    「你呢?」

    陆远看着那条石阶。

    「我去天井。」

    「一个人?」

    「不是。」

    陆远回头看向众人。

    许二小、王成安、林照玄、周衡、阿生、孟安和孟先生都站在雪地里,没有一个後退。

    他沉默片刻,点头。

    「那就一起去。」

    「但从这里起,不能再用它丫的路。」

    他抬起脚,将雪地上通向西北的黑色车辙一脚踏碎。

    「它想让我认根。」

    「我就去看。」

    「到底是谁,把一群活人的苦,种成了一座会吃人的山。」

    北岭风雪越发凶猛。

    身後,老林场的三系七张立黄在雪中微微颤动,像三来七个尚未被叫全的名字。

    前方,残破石阶一层层没入云雾。

    而陆远脚下的影子终於不再朝山里拖行。

    它贴在雪地上,跟着他的脚步,安静地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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