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阿姐鼓 (第3/3页)
心里一笔一画写下字句。
白玛再也没有出现。
起初他尚且抱着一丝期待,总觉得或许是时机不对,或许少女只是暂时隐去,等某个有风的午后,她还会从花海深处走出来,安静地站在他面前。
日子一天天推移,离他预定返程的日期越来越近,心底那点期待慢慢沉淀成一层挥之不去的失落。
张扶林自己也清楚,这份情绪来得莫名。
他本就是习惯独处的人,见惯了古迹里尘封的亡魂传说,分得清史料与现实,极少会为一段短暂的相逢牵挂至此。
他反复在心里自问,到底是舍不得什么?
是怜惜她从幼年便被剥夺言语最终活活剥皮献祭的悲惨一生,还是眷恋那日花海之中,无需过多言语便能彼此相通的默契?
他没有答案。
夜里回到租住的藏式小院,房间陈设简单,木窗推开就能看见远处山峦上悬着的冷月,高原的夜晚气温降得很快,风穿过窗缝,带着山间清寒的气息。
张扶林坐在床沿,拉开背包拉链,将那面人皮鼓取出来放在膝头,灯光柔和地落下来,照在平整的鼓面上,看不出半点剥皮留下的伤痕,如同一件寻常的旧物。
他指尖轻轻悬在鼓面上方,没有落下。
“这里令你痛苦,却也是你的故乡,如果你愿意跟我离开的话,就敲鼓吧,让我知道你的心意。”
空气静得可怕。
窗外的风声持续低鸣,远处偶尔传来远处犬吠,膝头的人皮鼓纹丝不动,没有一丝震颤,死寂沉沉。
漫长的等待之后,张扶林轻轻吐出一口气,唇角扯出一点浅淡的自嘲。
“倒是我魔障了。”
他低声自语,眼底的期许一点点淡下去。
他终究是被那日幻境里的故事牵动心神,生出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白玛或许当初现身,仅仅是积压百年的悲苦终于寻到一个愿意静下心聆听她过往的人,等故事讲完,长久郁结的执念得以倾诉,自然散去,再无留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心口微微发闷,他思索起另一条路,或许超度才是对她最好的成全。
拉萨古寺香火绵延,高僧云集,诵经的力量可以涤净戾气,渡亡魂去往轮回。
若是把这面人皮鼓托付给寺院,请僧人持续诵经超度,或许白玛能够放下过往所有的仇恨与苦难,入轮回转世,来生做一个能够开口言语、平安长大的普通人。
不必再做被挑选出来的圣女,不必被锁在一面鼓里,在无边孤寂里游荡百年。
这个想法在心底慢慢落地,张扶林细细斟酌,越发觉得这才是稳妥妥当的选择。
他指尖缓慢摩挲着老旧的鼓沿,想起那日在花海之中,白玛一笔一画在他掌心写下,她并不喜欢“白玛”这个名字。
“你不喜欢白玛这个名字,我就为你起一个好了,山风岚,自由自在的风,不被任何事物所约束,怎么样?”
张扶林说完,安静等待了片刻,原本打算将鼓收好,待到第二日便寻访寺院商议超度之事。
就在他伸手,准备将人皮鼓放回背包的那一瞬
——咚。
一声轻而空灵的鼓声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张扶林的动作骤然顿住,浑身微微一僵。
紧随鼓声而来的,是那首他在花海幻境里听过的歌谣,缥缈婉转,似泣似诉,从他身后缓缓漫过来,音色依旧是白玛独有的调子,只是这一回,歌声里不再只有浓重的悲苦,裹上了一点期待。
张扶林眼眸微微一亮,他缓慢地转过身。
暖黄的台灯光晕铺满床铺,红衣少女安安静静坐在床沿,长辫垂落在藏袍肩头,浅茶色的眼眸亮闪闪地凝着他,唇角弯起明媚柔和的笑意。
那面方才还放在他膝头的人皮鼓,此刻正安安稳稳握在她纤细白皙的手里,红绳上的银铃轻轻颤动,隐有细碎铃音。
她依旧无法开口说话,可目光里藏着千言万语。
「好啊,你带我回家吧,张扶林。」
少女的眼神滚烫又执拗,带着抓住唯一归宿的热忱。
请带走我的灵魂,带走这张曾经被生生剥下制成法器的皮,带走这面囚禁我百年的鼓。
带我远离这片赐予我生命,又亲手终结我一生的雪域土地。
我见过部落里族人虔诚又残忍的目光,见过石屋里永不见天光的禁锢,见过祭台上刺骨的剧痛,百年之间,我守着这张皮囊游荡在经幡与花海之间,见过无数往来游客,听过无数诵经真言,却从来没有一个人愿意停下脚步,认认真真听懂我的苦难。
直到遇见你。
你不会畏惧这面人皮鼓,不会因为我没有舌头不能言语就避之不及;
你愿意听我讲藏在鼓声里血淋淋的往事,怜惜我漫长无声的煎熬,愿意想着为我寻一条出路,愿意给我一个挣脱“白玛”枷锁如风一般自由的名字。
往后我不会再独自困在鼓中,在格桑花海日复一日地等候渺茫的救赎。
我会跟着你,跟着你张扶林,离开拉萨,离开高原,去往你生活的地方,去往山川各处。
人间春秋,市井烟火,山野长路,凡是你抵达的地方,我都会相伴左右。
我会永远缠着你,直到永远。
张扶林静静望着床沿红衣明媚的少女,望着她手中那面承载她全部魂与皮囊的人皮鼓,望着她眼底孤注一掷的奔赴。
高原的晚风依旧从木窗缝隙涌入,拂动房间里的光影,远处寺院的转经声遥遥传来,而这一次不是他一个人对着一件沉寂的古物自言自语。
他慢慢放轻呼吸,目光落在少女清澈的浅色眼眸上,轻轻开口:“好。”
“我带你走,温岚。”
话音落下,少女眼底的笑意骤然更深,指尖轻轻叩了叩手中的鼓面,又是一声温柔的鼓响,铃铛随之轻摇,叮叮浅浅,和窗外高原长风融在一起。
她是风,自由的风。
拉萨的天光依旧澄澈,玛尼堆静静伫立,经幡年年迎风飘扬,藏地的古老传说还会在向导与老人的口中一代代流转,那一面人皮鼓不会留在博物馆冰冷的展柜,不再独自沉在色拉寺的花海之中。
它将跟着张扶林离开这片高原,去往繁华的城市,去往无人的郊野,去往他往后所有奔赴古迹行走山河的旅途。
——.——
返程前剩下的几日,张扶林没有去寺院寻访高僧商议超度。
超度是解脱轮回的路,可温岚自己做出了选择,她不愿就此消散转世,她想要跟着他,守着这面属于自己皮囊的鼓,去往外面的世界看一看,看一看当年部落族人永远不会允许她见识的不受神明祭典束缚的地方。
张扶林尊重这份选择。
闲暇的时候,他会带着温岚去往色拉寺的后院,重回那片盛放的格桑花海。
他站在花丛间举着相机拍照,红衣少女便安静站在一旁,好奇地凑过来一同看取景框里的风光,偶尔伸手,轻轻拉一拉他的衣袖。
有时他们坐在花海的草地上,温岚会抬手抚过鼓面,轻轻敲出缓慢柔和的节奏,那些百年前痛苦的记忆不再汹涌翻涌,鼓声褪去了凄厉的悲鸣,只剩下平和绵长的调子,混着格桑花香,在风里慢慢散开。
张扶林会和她说起自己的生活,说起浙大图书馆堆积如山的古籍,说起跟着导师在外考古时露宿山野的经历,说起家里那个被他从小照料长大、如今二十岁的弟弟。
他素来寡言,很少主动和旁人倾诉这些细碎日常,但对着女孩,愿意一点点把自己平淡孤单的过往摊开。
温岚认真听着,浅茶色的眼眸静静落在他脸上,时不时在他掌心写下简短的字句回应。
她好奇平原是什么模样,好奇江南潮湿的雨季,好奇书卷堆成山的书房,好奇没有雪山,没有经幡,没有古老祭俗的人间究竟是什么光景。
离藏的日子终于来临。
清晨天色还蒙着一层淡青,张扶林收拾好行李,仔细确认背包,将人皮鼓稳妥放在防震的夹层里,相机、笔记本、所有沿途拍下的照片和民俗记录一一收好。
他站在小院门口,回头望向远处连绵的雪山,望向色拉寺金顶朦胧的轮廓。
列车缓缓驶出拉萨,窗外熟悉的高原风光一点点向后退去,雪山、草原、经幡、玛尼堆慢慢远去,最后隐在视野尽头。
车厢里人流往来,人声嘈杂,张扶林靠着车窗静坐,手隔着背包布料,轻轻碰了碰里面的人皮鼓。
他低声说话:“我们离开这里了。”
背包之中,一声极轻极细的鼓响,悄悄回应了他。
往后无论他去往何处,翻阅哪一卷残旧古籍,踏访哪一处沉寂古迹,只要鼓声轻响,那抹红衣少女的身影,便会如约而至。
——.——
请带走我的灵魂,我的皮,我的鼓。
我会永远缠着你,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