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五十二章 骨血里的诗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五十二章 骨血里的诗 (第3/3页)

最后的力气,一字一顿,“莫要……给予秦守正他渴求之物……”

    “莫要恨沈忘……纵使他当真背弃……”

    “因恨意是理性最佳的燃料……而爱……才是滋生理解的沃土……”

    “你们此刻的选择……将决定人类终是进化为冰冷的机械……还是……”

    话音未落。

    上方传来沉闷的、金属扭曲撕裂的巨响。

    清道夫突破了林深先前以生命能量构筑的屏障,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正从螺旋阶梯的上方,如同催命的鼓点,步步逼近。

    林深猛地将他们向后一推:“走!侧壁有小径!记住童谣!记住坐标!”

    陆见野与苏未央被他踉跄着推入墙壁上一处极隐蔽的、仅容一人匍匐的狭小洞口。

    林深转身,面向阶梯上方涌来的、泛着冷光的机械身影。

    他的躯体开始发光。不再是先前温润的金色,而是炽烈如正午骄阳、仿佛要燃烧殆尽一切的刺目白光。皮肤下所有黯淡的金色光脉,瞬间被点燃,如同熔岩在血管中奔腾流淌。

    “快走——!”他最后回望他们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嘱托,有决绝,亦有一丝如释重负。

    继而,身躯如同超新星爆发,释放出全部的生命与频率。

    并非物理层面的爆炸,是纯粹能量与信息的彻底喷发。整个阶梯空间被无可抗拒的白光吞没,冲在最前的清道夫机械体在白光中扭曲、熔化、化为最基本的金属微粒。墙壁上那些古老的刻痕壁画,被这最后的能量激活,所有线条同时迸发光芒,交织成一张覆盖整个空间的、繁复而壮丽的光之网络。

    林深的身影,在白光的核心中寸寸消散。

    然而,在意识彻底泯灭前的最后一瞬,他的声音——并非通过空气震动,而是直接烙印在他们脑海深处的意念烙印——轰然响起:

    “去寻孩子们……但莫要急于‘拯救’……先令他们……自我觉醒……”

    “觉醒的钥匙……是‘真相’……”

    “全部……赤裸的真相……”

    白光吞噬了视界中的一切,也吞噬了身后所有的声响。

    ---

    陆见野与苏未央在狭窄得令人窒息的通道里拼命爬行。

    通道内壁湿滑冰冷,覆盖着经年的水垢与霉斑,散发出一股陈腐的气味。身后那毁灭性的白光与能量轰鸣持续了片刻,最终归于死寂,只余下他们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衣物摩擦石壁的窸窣声。

    不知爬了多久,当前方终于出现一丝微弱的不同气流时,他们从通道尽头跌落——

    扑通。

    浑浊、冰冷、散发着刺鼻化学气味的污水,瞬间淹至腰际。这是一条宽阔的地下排污主道。穹顶高处,几盏残存的应急灯投下昏黄摇曳的光,在水面破碎成动荡的光斑。水中,有无数微小的、散发着幽蓝色生物荧光的微生物在游弋,像沉入地底的星河碎屑。

    他们浑身湿透,冰冷刺骨,却死死攥住两样东西:陆见野掌心中那枚搏动着的古神碎片,以及苏未央怀中紧抱的、已彻底黯淡下去的水晶颅骨(林深最后将他们推入通道时,塞给了她)。

    在管道一处转弯的角落,他们暂时停下,背靠着冰冷滑腻的管壁喘息。

    然后,他们看见了墙上的涂鸦。

    并非刻痕,是用荧光涂料绘制的、线条稚拙的简笔画:两个手拉手的小小身影,头顶分别是一个发光的圆(太阳?)和一弯银弧(月亮?),脚下则是一扇敞开的、门扉轮廓简略的门。

    画旁,有一行用同样荧光绿涂料书写的小字,在绝对的昏暗里幽幽发光,如同鬼火:

    “首批免疫者留。童谣坐标,既是陷阱,亦是生路。每一处,皆有两扇门:一扇通往统御之座,一扇通往自由之野。分野只在一念——你是怀揣恨意踏入,还是秉持理解前行。”

    陆见野凝视那行字,又低头看向掌中碎片。碎片在绝对的黑暗里,内里的虹彩流转反而更加清晰、生动,如同一枚被囚禁的、微型的梦幻星云。

    他解开湿透的衣襟,将碎片直接按在左胸心口处的皮肤上。

    碎片触及体温的瞬间,发生了奇异的变化。它并未融化,而是变得如同有生命的胶质,边缘开始“渗透”。没有痛感,只有一种深及骨髓的、温煦的暖流,自接触点涟漪般扩散至四肢百骸。

    三息之后,碎片彻底消失。

    在原处皮肤上,留下了一个微微凸起的、虹彩流转的奇异印记——那不是平面的纹身,更像是皮肤下嵌入了一小片活着的、呼吸着的星云。

    刹那,被疫苗禁锢、压抑、稀释如薄雾的情感,如同遭遇了引力奇点,以排山倒海之势,轰然回归。

    不是涓涓细流,是足以摧毁一切堤坝的海啸,将他存在过的每一个瞬间,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细微的感受,粗暴地、完整地、鲜活地塞回他的意识。

    他想起苏未央第一次吻他,天空正飘着冰冷的雨丝。雨水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水珠沿着发梢滴落,混着她温热的泪水,一起滚进他的嘴角,咸涩中带着一丝奇异的甜。她的吻生涩而用力,牙齿磕碰了他的唇瓣,有点疼,但她的嘴唇那么柔软,那么滚烫,仿佛要将所有未能宣之于口的话语、所有横亘在命运之间的隔阂,都通过这个笨拙的吻,焚烧殆尽。

    他想起晨光第一次含混不清地唤他“pá pá”,发音古怪,但她仰起的小脸上,眼睛弯成了最美好的月牙儿,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抓着他的食指,不肯松开。那日的阳光慷慨地透过玻璃窗,在她茸茸的、带着婴儿绒毛的发顶镶上一圈晃动的金边,空气里飘浮着细微的、温暖的尘埃。

    他想起夜明第一次用他那半透明的、微凉的晶体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他的脸颊,然后用一种平静的、分析般的语调说:“爸爸的表面温度是37.2摄氏度。高于标准人体温度0.5度。但晨光说,这种感觉叫做‘温暖’。”然后,那双晶体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困惑”的、细微的光纹波动:“我尚未完全理解‘温暖’的定义,但我……喜欢这个数字。”

    泪水,毫无预兆地、决堤般涌出。

    陆见野颓然跪倒在污浊的水中,双手撑住滑腻的管壁,肩胛骨剧烈地颤抖。这不是哭泣,而是被压抑太久的情感海啸终于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防,他需要时间,来重新学习如何承载这失而复得的、过于沉重的“活着”的全部重量。

    苏未央也将自己那枚碎片按在了心口。

    同样的变化发生在她身上。

    她的晶体眼眸,骤然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不再是纯粹的金色,而是七彩流转、如同最纯净的棱镜折射正午阳光所析出的、完整而绚烂的光谱。所有共鸣的光丝,不再是纤细的线,而是如同挣脱了束缚的、汹涌的光之河流,从她瞳孔深处奔涌而出。

    她闷哼一声,双手抱头,身体蜷缩。

    并非痛苦,而是感知的洪流瞬间过载。

    “我听见了……”她声音颤抖,带着哽咽,“全城的……声音……不是此刻的喧嚣……是‘可能性’的……回响……”

    她的视线,穿透了厚重的水泥管壁,“看”见了大地深处的奇异图景:

    每一个市民的内心深处,那被疫苗压制在意识最底层的、微弱的“如果当初……”的叹息,此刻清晰可闻。如果当初选择了另一条岔路,如果当初鼓起勇气说出了那句话,如果当初没有松开那只手,如果当初再坚持一下……

    这些叹息,这些遗憾、憧憬、未竟之梦的碎片,此刻正从千家万户的根基之下渗出,如同无数条细小的、发光的溪流,蜿蜒穿过土壤的孔隙,钻透岩层的裂缝,绕过城市冰冷的基础桩,向着地心深处某个共同的目标,无声汇聚。

    一条浩瀚的、由亿万“可能性”凝聚而成的、散发着柔和淡金色光芒的意念暗河,正在地下千米深处静静流淌。

    而它的终点,赫然指向——

    平衡大厅。

    “孩子们……”苏未央泪流满面,声音破碎,“他们……在那里……平衡大厅……他们早已不在塔中……秦守正已将他们转移……转移到地心深处……转移到两个文明封印彼此角力的……绝对核心……”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力才能说出接下来的感知:

    “他们在哭……”

    “可同时……也在笑……”

    “因为……他们在等待……”

    “等待我们……亲口告诉他们……‘你们不必成为完美无瑕的工具,只需成为……你们自己。’”

    陆见野挣扎着站起,污水从他身上淋漓淌落。他握住苏未央冰冷颤抖的手。

    两人的镜像连接,在古神碎片的共鸣加持下,瞬间飙升至百分之九十一——几乎达到了理论上的完美同步。无需言语,甚至无需眼神交汇,在掌心相触的刹那,决定已然同步诞生:

    不赴控制中心。

    不即刻“拯救”——至少,不以他们预设的方式。

    先去平衡大厅。

    去那漩涡的中心,等待。

    因为苏未央所“见”的那条“可能性暗河”,最终汇流之地便是彼处。那些潜藏在人类集体潜意识深处、被压抑的渴望与遗憾,或许……将成为某种难以预估的变量。

    而孩子们呼唤的源头,也确凿无疑地指向那里。

    他们同步转身,望向污水管道延伸向的、更深沉的黑暗。

    童谣指向的最后一个坐标,在他们共享的意识中灼灼发亮——平衡大厅的所在,两个文明残骸的中点,亦是理性之神意图降生的温床。

    那是他们必须奔赴的宿命之地。

    亦是他们必须亲手粉碎的囚笼核心。

    陆见野胸口,那虹彩的印记开始散发出温热的搏动——那是三小时倒计时的起点。印记的色泽,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极其缓慢地变淡、稀薄,如同沙漏中无情流逝的沙。

    苏未央望着他心口那逐渐黯淡的虹彩,轻声问,如同确认一个既定的结局:

    “三刻钟。”

    “够么?”

    陆见野俯身,吻了吻她湿冷额头上的一缕碎发,唇间尝到污水的咸涩与泪水的微咸:

    “不够。”

    “但足以……启程。”

    他们抬头,目光如炬,刺向前方深不见底的甬道黑暗。

    夜明给予的那枚定位晶体,此刻仿佛被古神碎片的频率唤醒,从陆见野湿透的口袋中自动浮起,悬浮于半空,投射出一道纤细却稳定的幽蓝光束,笔直地指向管道某个岔路的方向。

    那是通往平衡大厅的路径。

    亦是通往最终真相的狭路。

    更是通往那个无法回避的、决定性选择的岔路口。

    他们涉水,向着幽蓝光束指引的黑暗深处,迈步前行。

    身后,墙上那荧光涂鸦的微光,在绝对的黑暗里,终于彻底熄灭。

    然而,在最后一丝绿光湮灭前的瞬间,那句“你是怀揣恨意踏入,还是秉持理解前行”,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般,急促地闪烁了一下。

    如同一个无声的诘问。

    也如同一声遥远的、穿越时光的警醒。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