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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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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花生》 (第1/3页)

    楔子

    乙未年孟夏,余访学巴陵,于市肆冷摊偶得楠木书箧。箧面皴裂如龟背,锁钮锈死,付银钱五百携归。是夜灯下以煤油浸润锁孔,簧舌松动时竟有清冽梅香逸出。启视之,唯见素宣一叠,纸色沉黄若秋叶,其上墨迹斑驳,乃某公手录诗稿。末页题“瞻养拙,远绝人事”等句,署名处钤“落花生”小印,朱砂褪作残霞色。

    最奇者,诗稿夹层中藏蚕茧纸残片,以簪花小楷密书往事。余披阅达旦,窗外渐白,忽觉掌心所抚非纸,实乃某公一生霜雪。今依其脉络,缀玉连珠,作此《落花生》笺。

    卷一养拙

    光绪廿二年丙申,陈瞻卸任岳州府学训导,时年四十有七。

    离衙那日,他命老仆陈松将官服叠入樟木箱,自着葛布直裰,负手立于洞庭湖边。暮春烟雨涨满八百裏湖面,远帆如芥,水鸟贴着青灰色的波涛低飞。衙役捧着“明经粹儒”匾额追至码头,陈瞻摆手:“挂去岳麓书院庑廊,给赶考书生遮雨罢。”

    舟行至君山岛西麓,忽见苇荡深处露出半角灰瓦。船家道:“那是前朝观测使废苑,道光年间坍了半边,野狐做了窝。”陈瞻命泊舟,拨开过人高的蒿草,见石匾倒卧苔间,凿“听梧”二字。三进院落虽墙垣倾颓,然格局清奇,老梧数株,青杏倚东墙结果,后园竟有活泉一眼。

    是夜,陈瞻宿在蛛网密布的正堂。月光从揭瓦处倾泻而下,照见梁间悬着半副对联:“雨读晴耕承旧业”,下联不知去向。他自包袱取出桑皮纸,研开徽墨,续书:“鸥闲鹤瘦证初心”。书罢掷笔,忽闻泉声叮咚,如素琴夜理。

    自此始“养拙”岁月。

    陈松每日拂晓渡湖采买,归来总见主人或踞石临《峄山碑》,或持竹帚扫落叶。某日见主人蹲在泉眼旁,以青瓷碗舀水,对着日头观水纹,急道:“老爷,这野水喝不得!”陈瞻摇头:“你瞧,这水里有乾坤。”碗中浮游微虫如金色符篆,阳光穿透时,竟幻出七彩光晕。

    芒种前后,陈瞻在废苑东南角垦出丈许圃地。陈松从岳阳城购来菜籽,主人却从袖中取出布囊,倾出数十粒粉红衣皮的花生。“这是?”老仆愕然。“故人赠的徐州大花生。”陈瞻以竹签在土垄钻穴,每穴两粒,覆土如埋珠玉,“此物妙在成果必入土,所谓实而不炫,朴而能久。”

    是夜雷雨,陈瞻卧在竹榻上听檐溜如瀑。恍惚间见花生破衣出芽,细根探入黑暗,嫩茎却朝着瓦缝漏下的月光攀升。醒时天已霁,急趋园中,果见绒绒绿苗顶开润土,子叶上露珠转动,竟映出七彩,与泉中光晕同。

    卷二春喧

    废苑第三年,花生已蔓生半圃。

    惊蛰次日,湖上忽来画舫。朱漆栏杆间探出藕荷色衫袖,女子嗓音清越如裂冰:“陈先生可在?”陈瞻正俯身捉虫,抬头见舫头立着二人。长者五十许,面容清癯着杭绸直缀;少女约莫二八,双鬟系碧玺坠子,怀里抱着紫檀琴匣。

    原来长者乃长沙岳麓书院山长徐兆麟,少女是其外孙女沈蘅。徐公捋须笑:“闻听‘岳州陈瞻弃官归隐,日与野泉对话’,特携小蘅来听妙谛。”陈瞻浣手烹茶,所用正是那眼活泉。徐公啜饮三盏,忽叹:“此水泡君山银针,竟比陆羽所记南零水多三分金石气。”

    沈蘅忽指西墙:“那是何物?”但见虬曲枯藤上爆出万千金粟,甜香汹涌如可视的浪。陈瞻答:“野蜡梅,去冬开花至今未谢。”少女解琴欲奏,指尖触及冰弦又缩回:“此处当以琵琶映寒香。”徐公抚掌:“巧极!小蘅的琵琶是广陵派张师真传。”

    檀槽一转,裂帛之声惊起梁间宿燕。陈瞻闭目,但觉曲中寒香凝作实体:初如细雪扑帘,渐成玉龙斗鳞,忽然间金钟摇振,满室虚白里爆出融融暖意。曲终余韵中,他睁眼见蜡梅枝头积雪簌簌坠落,露出底下茸茸新绿。

    徐公临行赠书:“这是宋刊《乐书》残本,留与先生听泉时佐兴。”沈蘅却从画舫抱下白釉缸,内植并蒂红蓼:“此花名‘江海隐’,遇盐则盛,遇淡水反萎。”陈瞻心下一动,这女娃竟窥破他诗稿中“江海隐意”——昔年他著《盐政刍议》触怒盐运使,方有君山遁迹。

    半月后,陈松从岳阳城捎回湘绫包裹。内藏螺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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